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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作家協(xié)會主管

一個胖子國的瘦子
來源:《兒童文學(xué)》選粹版2018年4月 | 由佳妮  2018年05月09日13:49

阿海是胖子國里唯一的瘦子,他很不開心。

“當(dāng)初給你起這個名字就是希望你能擁有像海一樣無盡的體重,唉。”媽媽嘆了一口氣,“你這樣瘦,可怎么有出路?”無論上溯阿海的爸爸還是媽媽,兩條血緣關(guān)系都找不到像阿海這樣瘦的先例。

要知道,在胖子國,胖是無上榮耀,而瘦子是沒有出路的。資源有限,只有盡可能地儲存脂肪,在食物緊缺的時候才能存活。

胖是美的,圓潤、柔軟,充滿著包容一切的可能性。而瘦就是虛弱、干癟,是危險的代名詞。

據(jù)說,胖子國的祖先是不胖的。他們結(jié)成群體,在森林中采取漿果為生。直到有一年,連續(xù)九個月沒有下雨,森林沒有結(jié)出一顆果實。動物大批死亡,存活的也是饑腸轆轆,徘徊在生死邊緣。而胖子國的祖先們,人數(shù)只剩下三分之一,他們在森林中向東不停地走,最后,在遇到他們族群的守護神時,只剩下七個人。

神是一只巨大的雞,常年臥在空地上一動不動。在遇到七個人的轉(zhuǎn)天早晨,它產(chǎn)下了七個蛋。奄奄一息的七名祖先得以存活。自此,七名祖先便以它為中心,建造房屋,修建道路,隨著日月更迭,一點點發(fā)展壯大,形成了胖子國。

那只供給七名祖先生命之蛋的雞神,如今住在胖子國的中心廣場。每當(dāng)有新生兒清脆的啼哭,它便會多下一個蛋。而若是有絕望痛苦的哀悼悲號,它便將產(chǎn)蛋數(shù)量減少一個。

每天,雞神產(chǎn)下三千四百二十一個蛋。

因為,胖子國有三千四百二十個胖子和一個阿海。

雞神是胖子國的太陽,是全國胖子的能量來源。

但是,它就要死了。

雞神一動不動地臥在廣場上,它產(chǎn)蛋的速度越來越慢。胖子們圓圓的臉上寫滿憂慮,但誰也不愿意開口談?wù)撨@件事。大家只是躺在床上,每天除了去廣場上領(lǐng)取雞蛋,絕不出門。

“阿海,阿月找你。”渾厚的男聲響起。

這厚實的底氣不用聽也知道是阿魯,最具潛力的下任國王繼承人。他在胖子國所有青少年中,是胖得最為勻稱的領(lǐng)軍人物。普通人的肚子最容易儲存脂肪,因而最為凸顯。而阿魯不同,他的胳膊、腿、脖子、腳面也和他鼓脹的肚皮一樣,擁有著優(yōu)美寬闊的深邃弧線。能夠胖得如此全面,非常難得,說明他具有規(guī)劃的智慧,運動的節(jié)制,嘗試的勇敢,決斷的正義,對神的虔誠。這些都是難能可貴、令人欽佩的美德。

“阿海,你被選中去尋找雞神接班人?!卑⒃率桥肿訃募浪?,擁有和雞神溝通的特殊能力。她的語氣溫柔沉穩(wěn),金黃色的長發(fā)好看地披散下來,別著小巧的白色桂花,散發(fā)出沁人的淡香。白皙的皮膚可以看到血管,手腕和腳踝都有著藕節(jié)般交疊的好看厚實的曲線,紫色絲綢長袍柔軟地覆蓋在她圓肥的身上,彰顯著她在胖子國的特殊地位。

“我是個瘦子,我不確定我能……”阿海低下頭,目光盯住自己瘦長伶仃的雙腿。他始終無法節(jié)制自己行走的渴望,光腳踩在濕潤的泥土上,可以使他身體每一個細胞放聲歌唱。而這,就是他無法長胖的原因。

第二天清晨,阿海與戀戀不舍的父母告別之后,正式開始了他的旅程。他小小的包裹里只帶了兩件換洗衣服,口袋里揣著九枚雞蛋。遠行無輕載,一切從簡是最好的選擇。

胖子國之外是一大片郁郁蔥蔥的森林,沒有人知道它的盡頭位于何方。在林海中,經(jīng)常會有野性十足的小松鼠抱著一枚松果,用阿海的肩膀當(dāng)落足點穿梭而過,一點兒也不怕人。

阿海用太陽判斷方向,按照祖先的習(xí)慣,繼續(xù)向東走。

走了三天三夜,他看到了胖子國之外的人。

這是一群瘦子。但是,這絲毫不能鼓舞阿海。因為他們就和胖子國的教誨一樣,形容枯槁,無精打采,一點兒活力也沒有,每個人都奄奄一息,徘徊在生與死的邊緣。這和胖子國國民的形容闊綽悠然自得簡直判然兩別。阿海有點兒失望。

瘦子們彎著腰,在草叢中緩慢又迫切地摸索與尋找。

“請問,你們在找什么?”阿海禮貌地向離自己最近的瘦子詢問。

“漿果啊?!边@家伙頭也不抬,沒好氣地回答。

“你們的神呢?”

“死了?!笔葑訜┰甑刂赶虿贿h處,“只留下一個蛋。”

阿海循著手指望過去,一顆潔白的,像阿拉伯圓屋頂般的碩大雞蛋豎立在地上,被石頭固定住,大約有十幾米高。

他走近,將手覆在蛋殼上。雖然大了數(shù)十倍,但是這和自己國家的雞蛋是一樣的觸感,細滑又粗糙,溫柔又堅硬,散發(fā)著溫暖安心的氣息。咦,溫暖?阿海愣了一下,隨即將耳朵貼在蛋殼上。耳中立刻傳來巨大的聲響,仿佛兩軍激烈交戰(zhàn)的鼓點,千軍的馬蹄,嘚嘚作響,重疊交織,蕩氣回腸。

心跳!而且,是很多的心跳!躁動不安,似乎在憂慮著什么,像一個皺眉的人在會議廳不停地走來走去的躁狂腳步。

“這只蛋下了有多久了?”

“一年多了?!笔葑右廊徊荒蜔?,“不然我們怎么會餓到如此地步?!”

“你們?yōu)槭裁床粐L試著敲開那個雞蛋?它……”

“什么?”壞脾氣的瘦子睜大眼睛,立刻打斷了阿海的話。他驚訝了十五秒鐘,突然跳起來,向那群搜索漿果的瘦子們跑去,“這個家伙侮辱我們的神!他要我們鑿開神的墓碑!”

彎腰的瘦子們靜止了。他們直起身來,聚攏上前,在壞脾氣而且大嗓門兒的瘦子的帶領(lǐng)下,圍住了這個年輕人。

“他是從哪兒來的?”

“我們方圓幾百里內(nèi)都沒有人類了啊……”

“這家伙這么瘦,竟然精神十足地走到了這里?”

“就是他要鑿開墓碑?這么小的一個孩子……怎么可能,壞脾氣又在說謊吧?”

“你怎么向著一個外人!”

“就是就是!我剛剛好像真聽到那孩子說‘我要將雞蛋打爛!’”

人群中響起此起彼伏竊竊私語的聲音。

“你褻瀆了我們的神,外鄉(xiāng)人。”一名白胡子的老者走出人群,他雖然瘦削,但是很有風(fēng)骨,似乎是這群人的首領(lǐng),“這在我們族是死罪。諒在你初來乍到,我允許你做出辯解?!?/p>

“我是從距離這里三天三夜腳程的胖子國來的。” 阿海急忙自我介紹。

聽到他走了三天三夜,人群中又騷亂起來。

“怎么可能,如果是我們,別說走三天,半天就會餓死了吧。”

“等等,他說他來自胖子國,那里食物應(yīng)該很多吧?!?/p>

“騙子!神死后,我們派出去那么多求救的人,沒有一個活著回來。四周肯定沒有國家了。這個騙子一定是惡魔的使者,不要被他幼稚孩童的外表蒙騙!”

“可是,如果那個什么胖子國真有三天三夜腳程那么遠,我們的人可能在途中就死掉了啊……”

“你又胳膊肘往外拐?”

阿海手心浸滿了汗水,老師的話又在他的頭腦中響起:胖是一種美、圓潤、柔軟,充滿著包容一切的可能性。而瘦就是虛弱、干癟,是一種危險的代名詞……

——難道,自己要死在這里了嗎?

他在腦海中緊張地思索著自己該如何措辭。

“請你們聽我說,”阿海向前邁了一大步,用盡全身的力氣喊道,“那顆蛋不是什么墓碑,是你們的神留下的一顆活蛋。里面有生命,而且是很多!我聽到了它們的心跳聲?!?/p>

人群安靜下來。

老者微微點頭,“年輕人,說話要有根有據(jù)。神離我們而去后,這一年多我們都在忍饑挨餓,以漿果果腹,不敢動一絲冒犯神靈的念頭。但若像你說的,這是一顆活蛋,那就不同了。那無疑是我們的神留下來的繼承者??墒?,你怎么解釋它過了一年多也沒有孵化呢?”

阿海轉(zhuǎn)身,繞著巨大的雞蛋走了一圈,他用老師教過的方法來觀察。雖然胖子國的課堂不常上課,但是關(guān)于雞蛋的知識卻是他們每一個國民的基本常識。

“這顆蛋蛋殼上的角質(zhì)層太厚了。”因為體積巨大,要保護它不受侵害,需要更多的黏液,這是必需的策略。可是隨著時日增長,黏液風(fēng)干,厚厚的角質(zhì)阻礙了外部風(fēng)沙與細菌的同時,也會有礙里面的小雞神將蛋殼啄破。時間拖延越久,從內(nèi)部出來就越困難。

“你的解決方案是?”

“打破它!”

人群不約而同倒吸一口冷氣。

“抗議!”

“我們不能這樣對我們的神!”

“媽媽我好餓,讓那個哥哥試一試吧!”

“嗚嗚嗚嗚……”

“不行,人窮也要有志氣!萬一他是惡魔派來蠱惑我們的呢?”

老者頷首沉思,半晌后詢問:“我們的人都沒有了繁重體力勞動的力氣。年輕人,若是你一個人做,你需要多久?”

阿海逐一打量那些面黃肌瘦的人們,確認(rèn)老者所言非虛。一個十五歲的少年,如何打破一顆體積是他三十倍的雞蛋?

阿海緊張地攥住自己的衣兜。咦,衣兜?他摸到了里面安靜躺著旅行吃剩下的六枚雞蛋。如果一次吃下六個,體積很小,應(yīng)該胃不會太脹,也許,有一試的可能。阿海抬起頭,望向老者,“請讓我試試。給我半天時間。”

老者的身后是持續(xù)不斷的抗議聲。

“不要相信他,滿嘴謊言!”

“萬一什么都沒有呢?我們豈不是惹惱了神……”

恐懼和擔(dān)憂攫住了每一個瘦子的心。

“年輕人,恐怕我只能給你半個小時?!?/p>

阿海點點頭。他理解作為領(lǐng)袖的老人的壓力,能夠頂著眾人的不滿,做出這樣一個決定,已經(jīng)令人感激。

他向老人借了一把斧子,在雞蛋前站定,試著小力掄了一圈,確定了斧頭與雞蛋接觸方便的受力點后,便捏開一個小女孩遞過來的漿果,用紅色的汁液在此處做了一個星星狀的標(biāo)記。

瘦子們遠遠圍著他。阿海坐下來,開始剝雞蛋。一顆,兩顆,三顆……

人群中有吞口水的聲音。

在第六顆雞蛋下肚過后,阿海便覺得渾身充滿了說不出的力量。

他深吸一口氣,掄起了斧子,向著星星標(biāo)記砍去。

“鏘——”雞蛋紋絲不動,穩(wěn)穩(wěn)受力。

“鏘——”一絲細小的裂紋。

“鏘——”裂紋蔓延長大,雞蛋輕微震動起來了。

瘦子們騷動起來。

他們眼睜睜看著一年多來安靜沉寂的雞蛋,此刻越發(fā)強烈地晃動不已。萬馬千軍的鼓點聲仿佛從地底深處傳來,逐漸逼近,聲音越來越大。每個在場的瘦子都感受到一股越來越強的氣息。大家不再說話,屏氣凝神,眼睛眨也不敢眨地盯著那枚巨大的蛋。

裂紋蔓延至整個蛋殼,擂鼓聲就在耳邊了!

突然,一聲巨雷悶聲爆炸在頭頂,萬千只金黃色、毛茸茸的小雞從天而降。

“大家快接??!”阿海不自覺地大喊起來。

無精打采的瘦子們突然有了活力,紛紛沖上前去,伸開雙臂,接住雨點般落下、嘰嘰喳喳叫著的小雞們。

阿海永遠也忘不掉這天的景象。

好了,這就是瘦子國誕生的緣由。

這個直到今天還存在在我們世界某個角落的國家,建國宗旨仍然沒變:

這個世界上有兩種人,瘦子和胖子,他們都是好的。

哦,你說什么?

沒錯,說這句話的,就是第一代國王,我們的阿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