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稞酒曲緣
連續(xù)忙了幾個星期的工作，好不容易熬到周末，一家人便去鄉(xiāng)下看望阿媽，順便幫家里干一些細碎的農(nóng)活，修剪果樹枝條，給小樹苗施肥澆水，平整一下蔬菜田畦……直到招呼吃晚飯了，抬頭看，不覺中一天已近黃昏，匆匆放下手中的活，簡單洗漱，便直接奔向餐桌，準備大快朵頤了。
鄉(xiāng)下的晚飯向來不定時，遇農(nóng)忙自然就要晚些。桌上擺放著簡單的幾樣菜肴，饑腸轆轆，正準備舉箸狼吞虎咽時，阿媽從廚房走來，雙手小心捧著醬黃色的一罐土陶，又從抽屜里取出幾個酒杯，給我們每人面前斟了滿滿一杯青稞酒，說是干活累了解解乏。
當阿媽毫不費力地揭開罐蓋后，清香味撲鼻而來，我們自顧自看著杯中略顯渾濁的酒，雖沒有祝酒辭，一家人毫無拘束地共同舉杯，晚飯就在家長里短間開始。
“這罐青稞酒是我自己制曲釀制的?！卑屖肿院赖亻_始講起了家傳制曲秘方。雖然之前阿媽就講過制作酒曲的往事，由于工作關(guān)系，一家人許久沒在一起聚聚，我們還是翹首期待聽阿媽重復(fù)講那過去的故事。
阿媽的故事中似乎不知道發(fā)明釀酒的鼻祖是杜康，抑或者是猴子多吃葡萄出現(xiàn)了醉酒的概念。阿媽說，我們這個地方出產(chǎn)藥材，先輩們在漫長歲月里積累了非常豐富的生活經(jīng)驗和飲食文化。要讓男人凸現(xiàn)勇猛陽剛，女人更顯嬌柔賢惠，酒自然就是必不可少的飲品了。
這時回想起童年時光，每當夏季來臨，雨水豐沛，氣候漸暖，牛羊就要趕到高山草木豐盛的牧場上去飼養(yǎng)。阿爸便會帶上我們兄妹到牛場，放牧之余，見到藥材，就要挑選著采摘一些晾曬，那時我們喜歡問東問西，阿爸采的什么藥材，干什么用呢？阿爸一一告訴我們藥名不久，兄妹們很快又會忘掉這些難記的名字。夏季，高山草地上花草萬物競相生長，氤氳的天氣里，整個空氣中彌漫著花香，是采摘制作酒曲用料的最好季節(jié)。
阿媽談到，我們小村莊之所以叫“毛屋”，從藏語里顧名思義，就是藥材之鄉(xiāng)。地名也因盛產(chǎn)藥材而遠揚。阿爸在牧場一邊放牧，一邊就要采摘藏語里叫作“讓哎由”（大風草）、“哄木籽籽”（紅藜）、“蝦日哇”（鹿角苔）三種藥材。牧場的氣候總是多變，要把這些草藥晾曬在棚內(nèi)，慢慢風干，以備為制作酒曲的野生酵母來源。
小時候，日子過得非常漫長。七八月正值暑假，也是阿媽制作酒曲的最好時節(jié)。阿媽總要挑選一個吉日，一大早先把從牧場帶來已晾干的“讓哎由”、“哄木籽籽”、“蝦日哇”三種草藥在木臼里用木杵舂碎成細粉，舀入一個洗凈的木質(zhì)容器里，再摻入適量的糌粑，兌水攪拌均勻后，靜放一個時辰左右。現(xiàn)在從百度上搜索后才知道，這三種草藥不僅能促使對釀酒有利的微生物加速繁殖和生長，更可以使釀出的酒別具風味。阿媽當然不知道這些神秘的化學反應(yīng)，當時只是讓我們不能很神圣地將早已和好的糌粑團捏制成不同形狀的小丸子。這些丸子經(jīng)由阿媽巧手揉捏，一會兒工夫，造型各異、神態(tài)逼真的丸子滑落指間。有的形似湯圓狀，有的還要捏制成大人、兒童等人物形狀，同時又有諸如蛇、蛤蟆、壁虎等動物形狀。林林總總，甚是豐富，總令我們嘆為觀止。為了防止丸子粘連，在丸子上還要撒上少許的干糌粑粉。并將事先采摘好的菊葉香藜嫩樹枝條鋪陳在地板上，上面逐一擺放起捏好的丸子，疏密適度，之后再在丸子頂部一一壓上嫩枝條，蓋上一些衣物保證溫濕度。制作酒曲要在家中一個密室里完成，不能大聲說話，我們這些小孩不可以去密室，只可在門外屏息觀看，自然更不能讓外人進屋，阿媽說這樣才能制成上好的曲子。等不到兩三天，發(fā)酵后的丸子就會溢出絲絲的酒香味來了。這時就要把這些小丸子輕輕取出來，十分小心地用鉗子夾起，平攤在簸箕里，晾在房內(nèi)進行風干，酒曲就算制好了。
酒曲的選材為何是這三種草藥也大有學問。阿媽講到，“讓哎由”枝丫柔順寓意是要生發(fā)出思戀情感之意；“哄木籽籽”枝干挺拔，象征激起亢奮、心動之意；“蝦日哇”形狀似鹿角威猛，則寄予催生勇氣和剛強?？磥恚凭褪且萌伺c神之間的混沌狀態(tài)了。
那時候我們掰著指頭盼望的是等到秋收過后，農(nóng)活漸漸稀少，五谷豐登，倉廩殷實，家家戶戶準備釀制青稞酒的時節(jié)了。
還記得秋收后的某一天，阿爸一大早就起床，將阿媽炒制好的新鮮青稞，倒入清水煮至半熟，瀝干后加入阿媽自制的酒曲，裝在陶器里，埋入地下或放置蔭涼處自然發(fā)酵。待到一周過后，就要把發(fā)酵后的青稞舀進酒籠子里用大火高溫烘烤,通過蒸餾以及物理冷卻等環(huán)節(jié)，約摸一整天的工夫，才能釀造出香甜的青稞酒。當?shù)夭卣Z里稱作“瓊”，是左鄰右舍逢年過節(jié)、結(jié)婚生子、迎送親友時必不可少的傳統(tǒng)飲料。我家的青稞酒在村里更是獨樹一幟，色澤橙黃，味道酸甜，酒精成分很低，類似啤酒，具有飲后不頭痛、不口干、醒酒快、加溫飲用口味更佳等獨特風格。阿媽說還具有抵抗風寒等功效。
腦海里總是閃現(xiàn)出一幕幕景象來，當?shù)谝还射镐讣毩鲝木撇劾锪鞒鰜頃r，阿爸就會從蒸酒器旁起身，悠然地拿起杯子接住頭酒，猛呷一口，然后高聲唱道：“這酒真是苦喲，比熊膽汁液還要苦”，喝第二口酒唱道：“這酒好甜喲，比蜂蜜還要甘甜”。
如今，很多事已成為往事，喝了青稞酒后便歷歷在目……
阿媽制作的酒曲，還饋贈給遠方的親戚和熟人朋友，在方圓幾十公里的鄉(xiāng)村都有一些聲望。
我們杯子早已見底，只見阿媽不慌不忙品完青稞酒后，眼眶里噙滿驕傲的淚水，仿佛在回想這么多年含辛茹苦的日子，就像制曲釀酒一樣，不僅僅需要嫻熟地掌握一門技術(shù)，而且還要把每一天都活出一種精彩的藝術(shù)品味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