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唱歌，因?yàn)槲冶瘋?/em>
一
看齊秦1991年北京“狂飆”演唱會。只一開場，齊秦在萬眾歡呼中走出來，站定在舞臺上，我便悄然濕了眼睛。沒錯，這才是齊秦。所有的光都在他身上，他輕捻指尖便引爆全場。但當(dāng)鏡頭定格在他的眉目間，恍惚中，我的心里倏地疊印出今天的齊秦來。對比太過鮮明，仿若在某種光滑之物上刺啦撕開了一個大口子。今天的齊秦，他實(shí)在是老得太快，老得太不可挽回了?。∵@些年，這一路，他到底經(jīng)歷了多少，是什么讓他從一個狂野的精靈般的歌神，變成了今天的那般模樣？
可是，齊秦，他又怎能不老呢？1991年，那是多么古老的年代啊。分明恍若昨日，卻已是彈指一揮30年了。30年，我自己又成了怎樣的面目？30年前的我，如果逢著今天的我，她能甘心相認(rèn)嗎？她又將如何面對時光之手如此的揉弄？那雙手雕刻每一個人的塵世光陰，在一些人的臉頰上它輕柔如母親之手，而對另一些人它狂暴又粗糲，是大風(fēng)挾卷著沙塵的壞天氣。
1991年，與互聯(lián)網(wǎng)時代還隔著遙遠(yuǎn)的距離，那時候，生活在一座江邊小城里的我，且不說不可能去聽演唱會，甚至就連齊秦正在北京工人體育館舉辦四面臺演唱會，并且一唱就是三場的消息，我也不能同步得知。那場演唱會創(chuàng)造了一座不可逾越的巔峰現(xiàn)場，至今被譽(yù)為華語樂壇最經(jīng)典的演唱會之一。無論是對于歌迷，還是齊秦個人，“狂飆”都是一場意義非凡的演唱會。齊秦是臺灣歌手在大陸開巡回演唱會的第一人，狂潮掀起，自此后經(jīng)久不息，成為代表著一個時代的“永遠(yuǎn)的歌神”。而單就演唱和表演來講，“狂飆”亦是一場極其精彩的現(xiàn)場演出。據(jù)說當(dāng)時很多歌的演唱甚至都超越了錄音室的版本，是齊秦歌唱的實(shí)力巔峰。人都說，未聽過這場演唱會，便不能了解齊秦的全部。
而我已是永遠(yuǎn)地絕緣于那樣的盛典了。時光不能倒流，我只能隔著熒屏，隔著30年浩蕩的悲喜，重溫齊秦當(dāng)年的風(fēng)采。當(dāng)年，他是那樣瀟灑俊朗，那樣超拔脫俗。他的聲音，嘹亮處直沖云霄，低徊時如情話呢喃。那是一種冰火兩重天的魔力嗓音，李宗盛說那是鑲著金邊的嗓子。他帶著分分鐘炸裂舞臺的氣場，他的個人氣質(zhì)和歌曲精神是那么吻合。那些永遠(yuǎn)只屬于他的歌曲，我一曲一曲聽下來，那些30年間從未生疏過的旋律，又開始一次次激蕩我的心房。我的眼里是流光溢彩的齊秦，我的腦海里卻是30年前長裙飛舞黑發(fā)飄揚(yáng)的自己：我整夜整夜地聽歌。我滿坑滿谷地翻騰磁帶。我曾經(jīng)為了買到齊秦的新專輯，坐一天汽車再坐一夜硬座火車到省城。我身邊圍著一大群愛聽歌的朋友，如果誰突然買到了齊秦的專輯或有他的合輯，總會興高采烈先跑來給我聽，但一般情況下我都是那個收集最快、最全的人。
那些永不復(fù)返的美麗的年華啊，那些滴水成冰的純粹的成長。
其實(shí)，中國內(nèi)地早期引進(jìn)的齊秦專輯，我最早到手的那些“狼”“狼Ⅱ”“狼Ⅲ”什么的的，應(yīng)該都是把幾張臺灣版齊秦專輯的歌混在一起拼湊出來的。我早前便是聽這些拼盤專輯，我甚至買到好幾盤磁帶封面上是齊秦但里面是屠洪剛、劉歡翻唱的，后來我湊齊了所有臺灣原版的專輯，再后來便是CD、MP3了，再后來有了電腦，再后來，便是猝不及防地走進(jìn)了數(shù)字智能化時代。磁帶，越來越成了現(xiàn)在的孩子們幾乎聽不懂的一個詞。而我，從1990年開始，數(shù)十年幾度移遷，從一個地方到另一個地方，從一個居所到另一個居所，我那些磁帶，起初隨著我一次次上路，后來便慢慢被擱置在舊地方，慢慢被塵封在舊日子的記憶里了。
就是這樣?！疤嗵嗟脑捨疫€沒有說，太多太多牽掛值得你留下”，但青春，終究是無法隨身攜帶一輩子的東西啊。
我只能用“淪陷”這個詞來形容最初聽到齊秦的感受。那時候，漫山遍野刮著“西北風(fēng)”，走在任何一條繁華大街上都好像是在走西口的路上。齊秦就是在那時候翩然降臨的。只一聽，一聽便是全身心淪陷。從此一發(fā)不可收拾。我喜歡他所有的歌，但相比更多人喜歡、更多人傳唱的《北方的狼》《大約在冬季》《外面的世界》《往事隨風(fēng)》《思念是一種病》這些歌，我沉迷不已的是《空白》《冬雨》《狂流》《花祭》《一面湖水》《埡口》。“你太長的憂郁，靜靜灑在我胸口，從我清晨走過，是你不知名的愛憐。你太多的淚水，輕輕掩去我天空，從我回憶走過，是你潔白的溫柔……”這是《空白》。這歌，這人，這詞，這曲，初遇便是終身。從此，耳里，心里，一路相伴。
另一支，“有人說，高山上的湖水是躺在地球表面上的一顆眼淚。那么說，我枕畔的眼淚就是掛在你心尖的一面湖水……”難道這不是一首詩？我并無絲毫羞慚地承認(rèn)，作為一名上世紀(jì)90年代的文學(xué)青年，我從港臺流行歌曲，從心愛的齊秦這里得到的文學(xué)啟益，并不比從當(dāng)時風(fēng)靡一時的一些高大上純文學(xué)書籍得到的少多少。齊秦的憂郁、迷惘、孤傲、哲思，無一不是典型的文學(xué)情緒。聽上去似乎都是傷心的情歌，但句句叩問，聲聲吶喊，都掘進(jìn)到了生而為人的生存本質(zhì)。齊秦的詞曲旋律，起落繁復(fù)，高亢低徊，表達(dá)著愛情、人生、歲月、生命的無窮意味，他唱盡了人間的無限美好和永恒哀傷。他完成了從“小我”到“大我”的升躍。齊秦，與同時代同樣唱情歌的王杰那些人是不同的。這不是嗓音或歌曲風(fēng)格的不同，而是源自內(nèi)里的質(zhì)地的境界的根本不同。
從1988年第一次聽到齊秦算起，我成為齊迷已經(jīng)整整32年了。32年的時間，曾經(jīng)的花季少女已霜染兩鬢，悄悄走到了一條斜陽小徑上。不再整日聽歌、唱歌，胸中依然塊壘，旋律皆在心底。相比今天的孩子們，我們是多么執(zhí)著又多么安靜的一代粉絲啊，我們不吵架不罵人，沒有能力給自己的偶像炒熱度，但也決不惹麻煩。我們害羞，怯于表達(dá)，做夢都不會稱偶像為“老公”，就連大家都習(xí)慣的昵稱“小哥”，我也從未曾出口叫過一次。在我心中，他是一個真實(shí)的擁有，也是遙遠(yuǎn)的星辰。無論身處何地，只要齊秦的歌聲響起，夜空中便升起了最亮的那顆星。“為什么大地變得如此蒼白，為什么天空變得如此憂郁，難道是冬雨即將來臨，即將來臨……”在這樣的歌聲中，我能做的，唯有，30年如一日的深深地淪陷。
告別了盡人皆知的王祖賢時代，齊秦開啟了一個男人正常的人生模式，娶妻生子，現(xiàn)世安穩(wěn)。同時，他開始頻頻出入于電視綜藝，什么夢想星搭檔，歌手，中國好聲音，大歌神之類的。其實(shí)，我也是看這些節(jié)目的，唱歌的地方，我總免不了要去瞅一瞅。其實(shí)，我也不是受不了齊秦面容滄桑，身形走樣。一個人，怎么可能把眉目如畫、長發(fā)飄飄堅(jiān)持到最后，怎么可能將玉樹臨風(fēng)、落拓出塵進(jìn)行到底呢？甚至，我也能接受他的嗓音的變沙，變暗，因?yàn)樗璧捻嵨稓v久彌新，愈加醇厚。甚至，我也能接受他以參賽歌手的身份，在舞臺上與吉克雋逸、平安、袁婭維這些選秀歌手們同臺PK，甚至被淘汰。他雖然還是齊秦，但當(dāng)他從一個多才多藝的音樂人，一個風(fēng)格奇峻的唱作人，蛻變?yōu)橐粋€純?nèi)坏母枋郑粋€遵從商業(yè)規(guī)則的娛樂大叔，那么，他又能爭什么輩分講什么資格呢？他需要的只是舞臺，而舞臺已被后浪翻江倒海。在一個原創(chuàng)力嚴(yán)重匱乏的時代，人們只能假裝滿足于花樣迭出的改編和翻唱，只能把一些東西雜燴的技法元素大言不慚地吹噓為“音樂精神”。年輕人們唱著綴滿花邊的齊秦的歌，贏了齊秦。這一點(diǎn)都不諷刺，這是不可違逆的自然法則，正如他的歌詞所說，沒有人能挽回時間的狂流。
盡管如此。那天晚上，看《中國之星》，在某個時刻，我還是被深深地刺疼。我比以往更痛切地感受到：江湖上到處都是他的傳說，但這個浮華江湖已不屬于他。他開拓了一個時代，而那個純金時代，毋庸置疑已經(jīng)落幕了。
事實(shí)上，今天的齊秦，他是勇敢的，祥和的，云淡風(fēng)輕的。他曾經(jīng)在“世界之巔”西藏拉薩開演唱會，他是一個從高處下來的人。關(guān)于他，人們還能說什么呢？那些坐在評委席上的人，那些聒噪的眾聲喧嘩，又能怎樣地評議他呢？齊秦，他早在他的華顏盛世就用歌聲表達(dá)了一切：“不要對我說生命中輝煌的事，不要對我說失敗是命運(yùn)的事，對于我經(jīng)過的事，你又了解多少？在自己的沙場，勝利總不屬于我，我只有低頭前進(jìn)……”
沒有人能挽回時間的狂流，但齊秦，依舊是無可替代的神話，永遠(yuǎn)的傳奇。只是，我從此，不再看他參與的任何音樂秀。這不是他的錯，是我錯過。我低下頭，深深地蜷縮到舊時光的陰影中。1991年的驚濤拍岸，濺到我破損的羽翼上，我是一只悲傷的鴕鳥。
二
說起來，我絕非追星族，除了視極個別的人為偶像，我更沉迷于廣泛的熱愛中，我只是要聽好歌。我長久地聽過臺灣的姜育恒，張雨生，趙傳，高明駿，童安格，熊天平，庾澄慶，伍思凱，張信哲，香港的張國榮，陳百強(qiáng)，Beyond，譚詠麟，李克勤，陳奕迅。張學(xué)友那完美無缺的歌聲，我卻聽得少些。不知道為什么，他的歌于靜夜癡思的我好像總是隔了一層，少有觸動。他似乎更屬于人聲鼎沸的都市大街，屬于唱歌比賽，華麗精致的哀傷里是掩藏不住的熱鬧。但那首《她來聽我的演唱會》，卻是極喜歡的，常常在KTV唱，唇齒生香的感覺。女歌手里，自黃金的20世紀(jì)90年代開始，我喜歡過葉璦菱，黃鶯鶯，陳艾湄，葉麗儀，李翊君，許茹蕓，孟庭葦，潘美辰，辛?xí)早鳎惢蹕?，葉倩文，梅艷芳，林憶蓮，陳潔儀，張惠妹，鄭秀文，戴佩妮，楊千嬅。難以盡述這些美妙的名字。毋需諱言，好多年來，我們這一代人對流行音樂的理解主要來自大陸之外的華語地區(qū)。當(dāng)然，后來大陸也開始漸漸有了好歌。中央電視臺亞寧主持的《同一首歌》，其輝煌程度，至今無一臺綜藝唱歌節(jié)目可望其項(xiàng)背。如果恰巧遇到陳汝佳唱《故園之戀》，羅中旭唱《星光燦爛》，零點(diǎn)唱《愛不愛我》，韓磊唱《走了這么久，你變了沒有》，滿文軍唱《懂你》，羽泉唱《最美》，解曉東唱《姐妹弟兄》，毛阿敏唱《天之大》，我便也常常沉醉在電視熒屏前。以及那首群星高歌的《公元一九九七》，那里面的謝津，林萍，李娜，都是那么好的歌手，后來不在了，不唱了。我聽得最多的大陸女歌手是朱哲琴，那英，田震。
話劇《戀愛的犀?！防?，有一名戀愛培訓(xùn)師講“如何與你不愛了的人分手”，方法若干，其中之一是“給他唱他討厭的歌”。眾演員們聽完便整齊列隊(duì)，劃著手跺著腳齊唱“夏天夏天悄悄過去，留下小秘密，壓心底壓心底，不能告訴你……”
是個逗樂的場景，卻挖掘了人情常理，愛屋自然及烏，但反過來厭烏也會棄屋。說極端一點(diǎn)，喜歡這首歌或者不喜歡，喜歡這類歌或者不喜歡，其本質(zhì)反映的是一種人和另一種人的區(qū)別。如果在1996年，一個男孩討厭《睡在我上鋪的兄弟》，卻偏偏要給我唱那首滿大街狂轟濫炸的《九妹》，那么，就算是他長著一張齊秦的臉，我也不會在他身邊逗留一分鐘?？墒牵热绱?，又怎么會有齊秦的臉！
怎么能拒絕校園民謠的誘惑啊，尤其老狼！當(dāng)然，李曉東的《冬季校園》也是極好的，漂亮的女生、白發(fā)的先生、愛情詩人、流浪歌手，校門口的酒館、有人哭泣的樹林、宿舍里的錄音機(jī)，這些人和事構(gòu)成校園民謠的典型意境，風(fēng)吹過落葉蕭瑟的冬季校園，也吹拂起多少人典型的懷舊情緒。還有沈慶，他創(chuàng)作演唱的《青春》，其風(fēng)格正如歌詞“輕輕的風(fēng)輕輕的夢輕輕的晨晨昏昏，淡淡的云淡淡的淚淡淡的年年歲歲”，但這樣的清淡，舒緩，卻偏偏有一種莫名之力，任何時候都能把你從現(xiàn)時態(tài)一把拽出來，空投到曾經(jīng)的校園里那懶洋洋的午后草坪上，與他一起沉醉在“每一片金黃的落霞我都想去緊緊依偎，每一顆透明的露珠洗去我沉淀的傷悲”的美好和純粹中。
是的，莫名之力。在校園民謠這里，簡單、平實(shí)是力量，干凈，青澀都是力量，這是因?yàn)閷τ谖覀儯斑^去”本身是有力量的。曾經(jīng)的擁有，曾經(jīng)的失去，在長長一生中，總有著不可分說的穿透之力。說穿了，校園民謠是一代人的集體自戀，懷舊；沒有前史的人，領(lǐng)略不到它的好?？赡怯质嵌嗝春唵蔚那笆钒?，“白衣飄飄的年代”，穿著長裙的姑娘坐在那里，白衣少年彈著吉他哼著曲，不遠(yuǎn)處，白海棠正在簌簌地落下……這種簡單到純白的讓人心疼的前史，走進(jìn)詩句里落在琴弦上，其精髓只有一個字：“美”。美的年華，美的人，美的傷感?！罢l娶了多愁善感的你，誰安慰愛哭的你，誰看了我給你寫的信，誰把它丟在風(fēng)里?！卞e失所愛，但憂傷只是淡淡的，悵然的憑吊里寄寓著善意的祝福。所以，一般情歌中撕心裂肺的吶喊，聲淚俱下的訴告是不適合校園民謠的，太過激烈的表達(dá)會驚了歌中的人。
老狼就是天生適合謳歌這種純粹之美的人。他形象清明，笑容溫暖，長發(fā)披在他的肩上并不見桀驁不馴的派頭，卻只是文藝青年獨(dú)有的俊逸，親和。他的聲音，是一種清亮的滄桑，深刻的單純，仿若是為了唱盡校園的美好和青春的失落而定制的聲音。他一開嗓，曾經(jīng)某時某刻的味道、顏色、形狀、觸感便撲面而來，回憶的河流潺潺流淌，時間的隧道向我們開啟無底的幽深。仔細(xì)想來，校園民謠歌詠的初戀回憶，有著多少蘊(yùn)藉綿長的內(nèi)涵和外延？千千闕歌似乎都唱著愛情，但事實(shí)上它們唱著的，只是時間。理想與現(xiàn)實(shí)，堅(jiān)持與妥協(xié)，成長與蛻變，這才是校園民謠久久感懷的主題。今昔恍惚，你在哪里？你曾擁有過什么，你一路丟棄了什么？所有年輕的，美好的，珍愛的，遺憾的，都像奔馳而過的地鐵，去而無返。在時間的虎口上，沒有誰可以脫險。
老狼在中國民謠的開山地位是毋庸置疑的，他不是一個高產(chǎn)的歌者，至今也不過三四部專輯，但每部專輯里的每一首歌，幾乎都成為經(jīng)典，讓人愛不釋手。1995年的《戀戀風(fēng)塵》不少人翻唱過，程璧的版本極為好聽，是可以單曲循環(huán)的那種，但最能唱出來這首歌迷惘、滄桑又純凈的質(zhì)地的，還是老狼?！澳翘禳S昏，開始飄起了白雪，憂傷開滿山崗，等青春散場。午夜的電影，寫滿古老的戀情……”在雪花一般剔透的美好中，你會覺得在“相信愛的年紀(jì)”就算有一首“沒能唱給她的歌曲”，但只要有這樣一份追憶，人生便是多彩的。我們或許孤獨(dú)，但青春從不曾末路。
老狼不是創(chuàng)作型歌手，但一經(jīng)他唱，別人寫的每一首詞和曲便都印上了“老狼”的標(biāo)記。其實(shí)，高曉松、小柯、郁冬、許巍這些創(chuàng)作者都是能唱的，也是唱得好聽的。但他們自己也明白，老狼一唱，便會不同。一樣的詞和曲，不一樣的嗓子，老狼，終究是這類民謠風(fēng)最佳的闡釋者。老狼的歌里合唱曲目并不多，但只憑《青春無悔》和《想把我唱給你聽》，葉蓓便成了他無可替代的絕配。在我，這兩支好聽到每每不忍聽下去的歌，是KTV里無人合唱的千古恨事。但《月光傾城》是適合一個人靜靜傾聽，靜靜傾訴的：“人群里的風(fēng)，風(fēng)里的歌，歌里的歲月聲，誰不知不覺嘆息，嘆那不知不覺年紀(jì)，誰還傾聽一葉知秋的美麗。早晨你來過留下過彌漫過櫻花香，窗被打開過門開過，人問我怎么說？……”
2016年，老狼也參加了《歌手》。燈光華麗的舞臺，他一上去，所有的喧囂便潮水般退去了。他唱搖滾，他依舊校園民謠，無論他唱什么，他都在唱一個本真的自我。這個天命之年的老男人，他就像一個舊時代的遺孤，安靜地甚至是羞赧地，面對著掌聲歡呼聲。他的黑發(fā)中夾雜著白絲，皺紋遮不住他的純凈，風(fēng)塵掩不去他的溫暖。“我們路過高山，我們路過湖泊，我們路過森林，路過沙漠，路過人們的城堡和花園?！笔堑?，我們已走了太遠(yuǎn)，但老狼，依舊是那個二十歲的白衣少年，在耳邊低吟淺唱著不變的情懷。
這才明白，民謠的意義并不在于傷感的懷舊，而是直面痛苦的釋懷，笑對今天的自己，不是嗎？風(fēng)花雪月已是昨日事，浪卷云舒才是眼前景。眼睜睜看著老狼如此地唱老了自己，也把同時代的我們唱成了光陰的故事，但看到他，我們依舊感到快樂，滿足。只要是他還在唱，我們還在聽，就夠了。最好的時光，我們跟著他唱“我要你打開你掛在夏日的窗，我要你牽我的手在午后徜徉，我要你注視我注視你的目光，默默地告訴我初戀的憂傷”，現(xiàn)在，我們聽他“任憑這燈越來越昏，你在我眼中越來越真，看得清你滿臉的風(fēng)塵。任憑這天空越來越湛藍(lán)，你在我身邊越來越平凡……”
卻原來，能一起慢慢變老，真的是一件“浪漫的事”。
2017年，高曉松寫了新歌《越過山丘》，說是致敬李宗盛的。無論致敬誰，他都應(yīng)該把歌拿給老狼唱。卻偏偏是楊宗緯唱了。楊宗緯當(dāng)然是一個實(shí)力好歌手，這首歌后來也獲了什么金曲獎。但只要有耳朵就可以聽出來，如果是老狼，可以唱成怎樣的情致?！霸竭^山丘，遇見十九歲的我，戴著一雙白手套，喝著我的喜酒。他問我幸福與否，是否永別了憂愁？為何婚禮上那么多人，沒有一個當(dāng)年的朋友？我說我曾經(jīng)挽留，他們紛紛去人海漂流……就讓我隨你去，回到二十歲狂奔的路口，做個形單影只的歌手?！边@個“越過山丘”的故事，老狼是最好的講述者，沒有之一。高曉松或許只是想創(chuàng)新求變，合作一個更有市場的歌手，但他卻忘了我們?yōu)槭裁葱枰魳?，為什么如此長久地需要音樂。這時代太華麗了，到處都是好嗓子，到處飆著高音，竟至于連這樣一個高人也失了判斷，迷了來時路。如果說，高曉松曾為流行音樂留下了一個重要的精神向度，那也是老狼替他完成的。如果沒有老狼，高曉松招搖不絕的“詩和遠(yuǎn)方”，根本無從談起。
我一向認(rèn)為，老狼和樸樹、鄭鈞，更年輕的宋冬野、趙雷、張磊、張瑋瑋，以及寫出了“靡靡之音”《我要你》的樊沖，為《從前慢》譜曲的胡海軼這些人，雖不是一類歌路，卻是“一伙”的。他一路走來，從不孤單。盡管鄭鈞鮮少露面，但曾經(jīng)的《灰姑娘》還在。盡管樸樹在《那些花兒》之后，不再糾結(jié)純真年代的美好和失落，而是著力于“墜入黑暗中，墜入泥土中”的掙扎和重生。但無形中，仿若總有一根線始終把這些散發(fā)著相同氣味的人，親密地連接在一起。在歌迷的心中，他們是一支前赴后繼的隊(duì)伍。
尤其，老狼，和樸樹。為什么看見一個，總會想起另一個？明明，他們是多么不相像的兩個人。老狼，他有著自家大哥一樣溫暖的聲音，安靜的笑容，他陪著我們走過日子中所有的好和壞。他讓人安心，踏實(shí)?？墒菢銟?，還有誰比他更尖銳又脆弱？又堅(jiān)定又無助？我們看著他聽著他，卻時刻揪著心，怕一眨眼就會在哪個岔路口丟失了他，怕一睜眼就會戛然而止“驚鴻一般短暫，夏花一樣絢爛”的美夢。我不明白為什么，演唱會上光芒萬丈的樸樹在我的眼里，卻像是一個等著大人去牽手領(lǐng)回家的孩子。沒錯，他就是一個孩子，說著大話思慮著大問題卻始終走不出“清白之年”的孩子。他屬于某種易碎物質(zhì)。去愛他吧，呵護(hù)他吧，他是我們自身柔軟的疼痛的一部分。只要他還在老地方，乖乖地唱著，我們的心腸，這個世界的心腸，就不會變得太硬。
“你說青春無悔包括對我的愛戀，都還在紛紛說著相許終生的誓言，都說親愛的親愛永遠(yuǎn)，永遠(yuǎn)年輕的臉，永遠(yuǎn)永遠(yuǎn)也不變的眼……”所有親愛的人啊，我又在窗前輕輕唱起這首歌。只是為過去秀發(fā)滿頭，我們今天才禿頂。這世間沒有永遠(yuǎn)年輕的臉，你我再不會年少如花，可是，我還是想把我唱給你聽，因?yàn)椋瑲q月是值得的。路途遙遠(yuǎn)，我們在一起，是無悔的。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