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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浪地球》:流浪的地球 流浪的心靈
來源:少兒科幻聯(lián)盟(微信公眾號) |  徐彥利  2021年10月12日08:49

《流浪地球》在劉慈欣的科幻作品中十分搶眼,首先它創(chuàng)意恢宏,大氣磅礡。幻想太陽即將毀滅,人類不得不在地球上建造推進器,靠其動力使地球飛出太陽系,重新尋找適宜生存的家園。其次和一般科幻小說相比,《流浪地球》更注重對情感的挖掘,尤其對宇宙災變過程中人類細致入微的心理進行深入刻畫,在敘述氦閃這樣的大浩劫面前,并未忘卻對人類精神世界的追問,使科幻始終未脫離文學的軌道,依然以文學的方式感染著讀者。

“我沒見過黑夜,我沒見過星星,我沒見過春天、秋天和冬天。”小說開篇便讓人陷入一種沉郁的氛圍中,這種超越日常的沉郁在主流文學中不易見到,因為主流文學顯然缺乏類似遠離現(xiàn)實又無比嚴峻的故事前提,但《流浪地球》的科幻背景卻輕易地做到了這一點。

太陽即將毀滅,人類將失去世代棲居的家園。家園——這起始于傳統(tǒng)農(nóng)耕文明的字眼,與之相連的是豐富的糧食、可以抵御嚴寒的溫暖,和對世界運行規(guī)律的把握。古代的人們在家園中過著平凡、平庸、一成不變的生活,當后世因為逃離氦閃再也無法重復這種平凡、平庸、一成不變,不得不面對顛沛流離時,才發(fā)現(xiàn)那種日常幸福的不可企及。當爺爺在酷熱中沖出門去,被高溫的大雨燙傷;當小學生們?nèi)ビ^看日出,恐懼得手心出汗;當人們深入到幽暗的地下城中,面對巖漿的威脅,所有人都知道:夢幻終結(jié),曾經(jīng)熟悉的家園一去不復返了,地球變成了異己的存在。如同摯愛的母親忽然獰笑著亮出手中的匕首揮向自己的孩子,所有的眷戀與不舍都不得不在地球發(fā)動機啟動的那一刻終止。

人類孤獨地上路了,沒有領路者,沒有后援,沒有同伴,沒有來自任何一方的幫助,就像小說中的人物“我”一個人站在漫無邊際的冰原上。這種感覺如同漆黑的夜里,所能抱緊的只有自己的手臂。這是一種獨特的閱讀感受,它設置的情境使讀者的思索變得深邃而悠遠,霎時將人們的思緒帶入某種不可捉摸的浩淼之中,從而超越了主流文學中人與人之間的糾葛主題。宇宙規(guī)律的冷酷以絕對優(yōu)勢壓倒了人對自我的肯定與張揚。它仿佛時刻在告訴人們,宇宙是絕沒有任何憐憫心與道德感的,但卻有強大的足以摧毀一切的力量。

對于家園的描寫,主流文學大致可分為兩種,一是傳統(tǒng)的“歌頌系列”,如沈從文筆下的湘西,孫犁的白洋淀,蕭紅的呼蘭河。作者們對家園表示出思念、緬懷之情,歌頌故園山水,吟詠鄉(xiāng)風鄉(xiāng)俗和溫暖的人情關愛,守望戀舊成為這種家園小說的主導情緒。另一種則是“批判系列”,如威廉·??思{筆下的約克納帕塔法,莫言的山東高密東北鄉(xiāng),托馬斯·沃爾夫的北卡羅來納州,他們對家園進行了深刻的批判與反思。然而批判本身也是一種熱愛的表征,表達了愛與恨相交織的復雜情愫,如同黑夜與白天相互糾結(jié)在一起,不可只擇其一。批判至少表明世界的某個角落還有一個地方可以讓你如此重視。你把它揣在心口,可以輕易說出它的名字,在地圖上指出它的位置,它是某個省份、某個城市或某個不起眼的鄉(xiāng)村。而劉慈欣對家園的描寫卻完全不同,它既非歌頌,也非批判,而更多的是絕望。它不再是某個個體的家園,有著特定的區(qū)域及形態(tài),不限于某個個體的記憶,而是整個人類的家園。曾經(jīng)的地球——作為整個人類幾百萬年的棲息地已沉積到集體無意識深處,滲透到每個人的毛孔與血液之中。失去了曾經(jīng)的地球,我們還能堅守什么?還能過怎樣的生活?

失卻家園雖然同樣是主流文學愛用的題材,但卻與劉慈欣的失卻家園有著較大的差異。托馬斯·沃爾夫在《你不能再回家》中說道:“離開你熟悉的土地,為了更偉大的發(fā)現(xiàn);離開你已經(jīng)擁有的生活,為了更有意義的生活;離開你深愛的朋友,為了更崇高的愛情;去尋找比家鄉(xiāng)更友善、比大地更遼闊的世界……”這種“離鄉(xiāng)——還鄉(xiāng)”的復調(diào)成為許多家園小說共同的趨鶩,離別是為了歸來,揮手意味著再見。而《流浪地球》中的離別卻遠非如此,最后一次轉(zhuǎn)身便是百代的時光,便是永遠的告別,這種無法丈量的悲涼使它的沉郁格調(diào)達到了頂點,幾無語言可以表述。

19世紀中國象征主義詩人王獨清的《我從cafe中出來》,用詩的語言描述了對家園的眷戀:

我從cafe中出來/身上添了/中酒的/疲乏/我不知道/向哪一處走去,才是我的/暫時的住家……

《我從cafe中出來》與《流浪地球》所描述的情境有某種相似性,找不到家、方向、未來,被巨大的失落和未可知的命運攫住了內(nèi)心,在異域的黃昏無言的獨走。然而,王獨清所感嘆的“失了故國”是地理性的,在異鄉(xiāng)客居中無家可歸的落寞,買醉不成的抑郁與迷惘,它是清淺的、飄乎的,甚至帶有某種詩意的味道。而劉慈欣的喪失家園則是更深層次的,它是一種心靈的無處安放,是力量源泉的永久喪失,是人類脊梁無可背負的沉重。哪里還有可供追憶的街衢?哪里還有可供憑吊的黃昏或者淋濕衣衫的細雨?地理家園變成一片廢墟,無比煎熬的人間地獄,精神家園亦隨之坍塌殆盡?!读骼说厍颉分械摹傲骼恕倍窒駜蓚€無比碩大的字塊矗立在人類面前,讓人惶惑無依。雙重家園的喪失使人類成為孤兒,從此開始了主動與被動的異化生活,這種深入骨髓的沉重是主流文學的日常題材難以做到的。

人作為萬物之靈長,有著更高的智慧與能力。不僅可以充分認識外界,還有深刻的自省精神及修改不足的可貴優(yōu)點,因此地球上沒有哪一種生命比人類更加強悍。然而,將如此智慧的人類放入時間上無始無終、空間上無邊無際的宇宙之中,卻成為不值一提的草芥?!读骼说厍颉分腥祟愅ㄟ^天文觀測可以預知未來發(fā)生的氦閃,可以停止地球的自轉(zhuǎn),用發(fā)動機給地球插上翅膀,將其他作為一個龐大的航行工具駕駛至外太空,尋找新的棲息之地,還可以用反物質(zhì)導彈清除運行軌道上小行星的阻擋,一路克服各種艱難飛奔向安全穩(wěn)妥的未來。除卻這些科技力量的運用之外,人們還懂得如何在嚴酷的環(huán)境中控制自身,縮小族群數(shù)量,犧牲當下的利益而著眼于未來。但是,無論人類如何殫精竭慮、費盡心思,卻敵不過自然界一個小小的噴嚏。地震、洪水、干旱、低溫、酷熱、氦閃,每一個波動都可能使人類的族群在瞬間湮滅。人,只能生存在宇宙留給它的狹窄罅隙中,而不具備與自然對話或討價還價的資本。對自然的敬畏,成為《流浪地球》壓倒一切的主題。這一點,正是科幻文學超越主流文學彰顯自身特質(zhì)的一個層面。

主流文學中,往往熱衷于謳歌人類改造自然、征服自然的能力,對主觀能動性戰(zhàn)勝客觀世界的能力予以無窮的放大。而《流浪地球》卻重新回到科學和理性的角度,脫離“人類世界”這一狹小視域,將目光投向更為遙遠宏闊的宇宙。它拋棄了人類的自戀意識,還公眾以清醒的頭腦,正視人在宇宙中的渺小與孤獨。塑造出嚴苛自然中艱難生存的人類族群,而非單獨刻畫某一人物的命運,這成為《流浪地球》與主流文學明顯的分野。將單個主人公的憂喜轉(zhuǎn)化為整個人類的困境,勾勒出人在無邊蒼穹中的位置,視域之遼闊讓人驀然有一種恍惚之感。

或者也可以說,《流浪地球》是一部站在人類之外描寫人類的小說,它剔除了人類的顧影自憐,開始重新認知人類改造世界的能力,在科幻語境下描繪著冷冰冰的宇宙法則,而人則是這法則面前抖衣戰(zhàn)栗的弱小生命。如果說主流小說與科幻小說有什么區(qū)別的話,那便在于它們關注的焦點是相異的。主流文學(或稱純文學)關注的是人與人或者人與社會之間的關系。無論荒誕派的卡夫卡,黑色幽默的約瑟夫·海勒,魔幻現(xiàn)實主義的馬爾克斯,或者意識流大師普魯斯特,無論他們以哪種風格進入寫作,均高度關注著“人”。“文學是人學”是19世紀關于文學的最大命題,似乎具備了某種顛撲不破的真理性。但科幻卻不同,它更關注人與環(huán)境、人與自然、人與宇宙、甚至人與外星生命之間的關系,而并不重視人類自身的糾結(jié)纏繞。

這一點上,劉慈欣明確表現(xiàn)了他對“文學是人學”的激烈反對。在他的《超越自戀——科幻給文學的機會》一文中,這樣表述著科幻文學的本質(zhì):

“文學是人學,已經(jīng)成了一句近乎于法律的準則,一篇沒有人性的小說是不能被接受的。但科幻卻倒向了后者,人性不再是這種新興文學的靈魂……科幻文學的語境不是人文的,而是冰冷冷的理智和邏輯……在內(nèi)向的、宅的文學存在的同時,能不能并存一個外向的、反映人和大自然關系的文學?能不能用文學去接觸一些比人性更宏大的東西?”

作者心目中的科幻不是去怎樣彰顯人性,而是借以反映人與自然或者宇宙關系的手段,某種意義上,它更是一種思維的方式。因此,《流浪地球》中并未對人性予以過多描述,相反,它著重描繪了特定科幻背景下人類的悲劇性及自我異化。因為身處流浪的地球,所以媽媽并不在乎爸爸的出軌,而出軌的爸爸也并不知道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在放蕩了一段之后又百無聊賴地回歸了家庭;因為身處流浪的地球,所以會有地球派與飛船派之爭,會有觀點不同而引起的械斗戰(zhàn)爭;因為流浪的地球,所以會有聯(lián)合政府與叛亂者之者的沖突,血流成河尸骨遍地。地球的流浪,成為這一切矛盾產(chǎn)生的最終根源。而流浪本身則歸結(jié)于人與宇宙的關系,這種關系并非亙古不變,萬世長存,相反它始終處于或大或小的變化之中,人類要不斷改變自己以適應種種意想不到的變化。

哀怨的敘述主人公,悲傷的情調(diào)與隱形而理性的隱含作者形成內(nèi)在和外在于小說的截然不同的兩種態(tài)度。從敘述主人公“我”這里,我們讀到了人類的惶恐不安與掙扎絕望,但在隱含作者這里,我們卻讀到了以人類之力不可扭轉(zhuǎn)的宿命。那是自然的意志、宇宙的意志,它超脫于人類而獨立存在,不可捉摸又無法反抗。

《流浪地球》剔除了道德,甚至剔除了人類反復吟詠的愛,以最赤裸裸的真實描述了人類與宇宙的對峙,對生存的渴望?!盎钕氯ァ背蔀樗腥丝剂康牡谝灰x,以及判斷所有是非曲折的唯一標準。小說中,劉慈欣與主流文學通常極欲彰顯的“愛”與“美”主題逆向而行,以無窮大的距離將鏡頭拉到極遠,在這遙遠的凝視中,地球縮小為一個不起眼的點,失去了人類無數(shù)次贊頌的偉岸。作者從遠景的角度給人類以定位,描述在宇宙蒼穹中,這些曾經(jīng)的地球主宰者不再是萬物的靈長,是和其他動物一樣,不得不為生存拼盡最后一絲氣力,宇宙不會給它任何偏愛與青睞。它冷酷而威嚴地站在那里,一任無數(shù)生命流離失所,魂斷他鄉(xiāng)。這正是劉慈欣對人類悲劇性存在的思索,也是一種以科幻思維取代主流思維的表達。只有了解了這種思維,才能了解小說中那些與主流文學的反向而行的情節(jié),了解人們的絕望與無奈。

作者曾多次表達他心目中的“科幻”是一種認知世界的方式而非寫作的手法,在許多場合發(fā)出了獨特的聲音,譬如對“愛”或“道德”的遙遠審視。

“我只能承認:我在意生存,我信奉好死真不如賴活著,有愛的死不如沒愛的生。這說法從個人角度看很低鄙,從文明整體看就是另一回事;在地球大氣層中讓人鄙視,但放到太空中也是另一回事?!薄稏|京圣戰(zhàn)》和《冷酷的方程式》

在生存面前,所有的問題都是第二位的。這也許過于俗氣,但卻異常真實。它仿佛拉開了遙遠的距離審視身處宇宙中的人類,而摒棄了坐在鏡前的自我端詳。從這一點來講,《流浪地球》充滿了帶有科幻風格的哲思。

猶太人有句諺語:“人類一思考,上帝就發(fā)笑。”這句諺語非常傳神地道出人與自然對峙過程中人類所處的位置。無論人類的智慧如何增長,科技進步達到了何種登峰造極的地步,對于浩淼的宇宙而言,我們依然是沒有還手之力的弱小生命。對于自然界的利用與改造,只能在很小的范圍內(nèi)進行。清醒吧,曾經(jīng)那些自大而又自戀的想法,認為萬物為我而生,皆為我所用,當宇宙發(fā)生些微改變時,人類便迎來了自己的末日。

除了身處宇宙的渺小、無力之悲外,人自身的悲劇性亦是小說所關注的,生命有涯之悲是文本悲劇性的第二個層面。

“死亡”是人類不變的母題之一。無論文明發(fā)展到什么階段,技術(shù)前進到何種程度,死亡是永遠不能回避的存在。為了個體的生存和種族的延續(xù),人類用盡智慧,為地球插上翅膀,飛向杳不可知的太空。逃亡路上的艱辛,一次次與死神擦肩而過,成為每個人刻骨銘心的記憶。在不長的篇幅中,多個生命遠逝。死于巖漿噴發(fā)的媽媽,死于燙傷感染的爺爺,死于行星碎片撞擊的父親,因離開地下城到地面上去便再也沒有回來的靈兒和阿東,死于叛亂的加代子。還有那個準備開槍自殺,以使自己從恐懼中解脫出來的男人。也許海明威在自殺前說的話有道理,“今天死的明天就不用死了?!比藗儗τ谒劳龅目謶诌h遠超過死亡可能帶來的后果。

海德格爾說死亡是“最本己的、無所關聯(lián)的而又無可逾越的、確知但卻不確定的可能性”。人生或許有許多生存的方式與選擇,但所有的生命之旅只有一個終點,那便是死亡。小說中,“死亡”一詞共出現(xiàn)了七次,并用一個謎語來表示這令人顫栗的感受。

“你在平原上走著走著,突然迎面遇到一堵墻,這墻向上無限高,向下無限深,向左無限遠,向右無限遠,這墻是什么?”

謎底無疑是死亡。面對不知什么時候會突然造訪的死亡,人類的恐懼壓倒了一切,人性的異化也成為必然。因為害怕死亡,人們放棄了宗教、藝術(shù)、哲學,而專心于更加實用的理工科。因為害怕死亡,“我”連地面也不敢去。因為害怕死亡,政府嚴格控制著人口數(shù)量。雖然“希望”一詞在文本中也出現(xiàn)了七次,與“死亡”的出場率持平,似乎作者有意籍此淡化“死亡”主題的壓抑與絕望,然而情節(jié)卻悖逆了這一初衷。一直追求希望、主張希望、傳播希望的父親,不僅沒能避開“死亡”的危脅,還早早去世,瞬間汽化,連尸骸都沒有留下,這似乎是“死亡”送給人類的一個巨大嘲諷。

死亡是《流浪地球》的主題之一。它是宿命式的,不可抗拒,不可更改。無論氦閃之前的地球,還是未來某一天沖出氦閃威脅的地球,死亡會始終與人類相伴而行,在任何時候不期而至。對于死亡的恐懼使人類無時無刻不處于孤獨與自危之中。人多么渴望永生,并無數(shù)次拼命尋找那通向永生的秘徑,但幾千年來,除了留下荒誕的實驗與笑柄之外,并未真正破解生命有限之謎。將生命無限延長的科幻情節(jié)多次出現(xiàn)在劉慈欣其他的小說中,如《三體》《2018年4月1日》和隨筆《給女兒的一封信》),充分證明其對人生有涯這一悲劇性存在的關注。

在散文《技術(shù)奇點二題》中,劉慈欣表達了對死亡的認知:

“在過去的時代,平民可能走三四十年就遇到這堵墻,帝王和貴族可能走出七八十年才遇到,但他們之間相差一般不會超過五十年。如后面所述,這個差別微不足道。所有人在相差不到一個數(shù)量級的時間里遇到這堵墻,這是最大的平等,這堵墻就是上帝或大自然為人類社會設置的平等的底線?!?/span>

無論人類建立了怎樣的豐功偉業(yè),無論其在通往智慧的路上如何反復超越自我,但卻無法改變橫亙在未來某一個點上的死亡的等待,這也是《流浪地球》發(fā)出的沉重嘆息。正因為有了死亡的威脅,才更使人類倍感生存的孤獨。這個世界上,你只能一個人來,并一個人走,沒有人可以在終極意義上相伴左右。因此,活著,便成為不得不面對死亡的憂懼過程。小說中,企圖自殺的男人在放棄自殺后,看到的依然是無盡的灰色天空和漫漫的逃亡之路,即使暫時性地拋開死亡,不去遙想未來如何,但同樣會被刻骨的“孤獨”折磨得無以復加。在孤獨中,每個人不得不走完被命運捉弄的戲劇化的人生。“我”和加代子的結(jié)合并非因為愛情,而是因為對孤獨的恐懼。在一望無際的冰原上,“我”感受到只有自己一個人的那種巨大的恐怖。

“在無限的星空和無限的冰原組成的宇宙中,只有我一個人!雪崩般的孤獨感壓倒了我,我想哭。我拚命地趕路,名次已無關緊要,只是為了在這可怕的孤獨感殺死我之前盡早地擺脫它,而那想象中的彼岸似乎根本就不存在。”

人們?yōu)樘颖芄陋毝嗷ヒ蕾?,又因需要這種依偎而結(jié)合,愛情變成了逃逸時代的奢侈品。如小說中提到的,“對于愛情這類東西,他們只是用余光瞥一下而已,就像賭徒在盯著輪盤的間隙抓住幾秒鐘喝口水一樣?!碑斔麄儞砣敫蟮娜巳海瑫簳r忘卻孤獨,那稀薄的情感便也不復存在了。如同張愛玲《傾城之戀》中白流蘇和范柳原的愛情,他們的結(jié)合是出于對戰(zhàn)爭和孤獨的恐懼,如果沒有這種威脅,二人還是紅塵中待價而沽的世俗男女?!读骼说厍颉分械厍蚴怯钪娴墓聝?,無法得到任何救援,人類又是互相隔膜的孤兒,無法跨越彼此筑起的心理障壁。地球在宇宙中流浪,人則在地球上流浪,永無歸程。

在有涯的生命中,人類不僅要面對自然界的種種挑釁與折磨,同時還要面對自身認知的局限,因為認知的局囿,不得不走過無數(shù)迂回曲折的彎路,每一個真理的發(fā)現(xiàn)都需要付出慘痛的代價?!读骼说厍颉分幸约哟訛榇?,在地球流浪三百多年后,對氦閃的預言表示出強烈的質(zhì)疑。他們采集太陽影像,調(diào)出四個世紀前的影像,發(fā)現(xiàn)二者在光度、像素排列、像素概率、層次統(tǒng)計等參數(shù)方面都完全一樣。對于親眼所見的自信使他們對氦閃的說法感到憤怒。人們變得懷疑、殘暴、失去理智。他們憤怒地反對那些氦閃預言家,認為這是一個天大的陰謀。人們四處聯(lián)合,動用武力反對政府。將科學精英們維護地球安全的種種努力視為陰暗的權(quán)力之爭,接下來的你死我活、自相殘殺,叛亂、戰(zhàn)爭、流血,無不成為這種悲劇性認知的昂貴殉葬品。人們像發(fā)瘋的猛獸,固執(zhí)地確信自己的觀察與判斷,并將這種認知不斷擴散,成為壓倒多數(shù)的存在,對精英們爆發(fā)出無與倫比的憤怒。

“爆發(fā)預測的天體物理學家,那些設計和建造地球發(fā)動機的工程師,他們在一個世紀前就已作古,我現(xiàn)在真想把他們從墳墓中挖出來,讓他們也死一萬次。”

認知的局限激發(fā)出人性深處的惡,人們用最殘忍的方式將那些為保護人類族群生存延續(xù)的精英處以極刑。“他們收走了被判死刑的每個人密封服上加熱用的核能電池,然后把他們丟在大海的冰面上,讓零下百度的嚴寒慢慢奪去他們的生命?!边@些為保全地球付出了全部智慧和唯一生命的精英,甚至連為自己辯白和證實氦閃理論的機會都沒有。在他們死亡的一霎那,氦閃突然爆發(fā)了。然而這些最具智慧的精英卻再也看不到這一幕,無法再保護這破碎的、已變成地獄的家園,地球喪失了賴以承重的脊梁和忠實的守望,這是怎樣令人齒冷的悲劇。

因為認知的局囿,人類成為自己的掘墓者。如同魯迅先生在《示眾》里描寫的那些充滿人性之惡的看客,在處死自己的同類——聯(lián)合政府官員時,地球流浪者們顯得無比興奮,他們在精英們最痛苦的時刻高唱凱歌,喪失了人性中最起碼的同情與人道主義精神。古老的社會秩序與道德隨著家園的失去煙消云散。流浪的地球在宇宙中叫不到救援,流浪的心靈在地球上同樣沒有任何安全的港灣。人被認知的局囿異化為完全不同的另一種生物,喪失理性,怪誕而顛狂。

真理被漠視,英雄被處死,而這些,無不源于人類愚昧的認知。然而人非神祇,永遠無法達到認知的無蔽與澄明狀態(tài),只能看到目力所及的近處,這也是難以更改的事實。自然的奧秘也許是人類永遠不能完全參破的,其外在的表象與內(nèi)里的本質(zhì)往往大相徑庭。人甚至不可以相信自己的眼睛或者耳朵。喪失精英捍衛(wèi)者的地球依然在流浪,懊悔中的人類卻無法倒退一步,回到之前的時間,只能在錯誤的出發(fā)點上繼續(xù)前行,不可重新來過。這便是人類為獲得真理必須付出的代價。

科幻題材為《流浪地球》提供了非同一般的敘述角度,使其超脫了瑣碎的凡俗世事,而將目光投向更為浩渺的宇宙及人類在宇宙中的位置,它所帶給人的思索與冥想絕非其他小說能夠達到的。

徐彥利,女,河北徐水人,全國少兒科幻聯(lián)盟成員,山東大學文學與新聞傳播學院中國現(xiàn)當代文學博士,中國科普作家協(xié)會會員,中國科普作家協(xié)會科幻創(chuàng)作研究基地學術(shù)委員,現(xiàn)為河北科技大學文法學院中文系系主任、副教授。自1998年起發(fā)表作品,出版長篇科幻小說《奇幻森林歷險記》,中篇科幻作品集《徐彥利少兒科幻獲獎作品精選集》,文學研究著作《先鋒敘事新探》《中國當代小說主潮》《中國當代小說流變史》《中國科幻史話》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