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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作家協(xié)會主管

互聯(lián)網帶來了新的兒童文學生產傳播與評價機制 網絡時代與“新兒童文學”的可能
來源:文藝報 | 李 強  2024年04月19日08:59

在網絡時代到來之前,兒童文學的生產傳播機制就較為成熟?!秲和膶W》《少年文藝》等兒童文學期刊和各大少兒出版社,有健全的作者選拔、培育體系,有效的讀者交流體系。兒童文學的市場是由父母直接決定的,家長從健康角度要求兒童遠離電子產品,遠離互聯(lián)網。總體來看,互聯(lián)網在大眾類型文學生產傳播機制中的變革,并未發(fā)生于兒童文學的生產傳播機制中?;ヂ?lián)網之于兒童文學生產傳播機制的變革性,更多還是傳播交流層面的,更像是舊機制的拓展,而非顛覆。當然,最深遠的變化,往往也并非激烈的顛覆,而是漸進的改良。

網絡上的兒童文學創(chuàng)作與發(fā)布平臺大致可分為專門網站、微信公眾平臺與有聲書平臺。這些平臺雖然形式新穎,但大多是傳統(tǒng)的兒童文學發(fā)布平臺的補充和延伸。其中,《兒童文學》《少年文藝》《十月少年文學》等都開辟了微信公眾號、抖音號、小紅書等通道。借助網絡平臺,作者與讀者之間的交流更加便捷,互動更加及時。在傳統(tǒng)的兒童文學期刊、出版社主辦的網站之外,還有一些原創(chuàng)的兒童文學網站。一類是兒童文學愛好者的網站,例如小書房世界兒童文學網、東方兒童文學網等。還有一類是商業(yè)化文學網站的親子閱讀項目,例如晉江文學城旗下的小樹苗文學,為0-12歲不同成長階段的兒童提供“睡前故事”。這些平臺往往還會開展主題征文活動來擴大影響力。但總體來看,這些不依托于傳統(tǒng)的兒童文學生產平臺的專業(yè)網站,對家長和兒童的吸引力有限。

真正促進兒童文學消費的“主戰(zhàn)場”,是電商平臺和直播平臺。近年來網絡直播帶貨渠道的興起,讓許多家長更快速、更大量地接觸到兒童文學作品,給兒童文學作品的傳播帶來了便利。但這些渠道的火熱,也給兒童文學生產平臺帶來了“營銷依賴”。鋪天蓋地的宣傳,天花亂墜的吹捧,讓家長滿懷期待地掏了腰包,卻不一定能買到真正高質量的兒童文學作品。

網絡時代也影響了兒童文學的評價與引導。長期以來,人們對兒童文學的研究與兒童文學的繁盛局面并不匹配。在印刷媒介主導的時代,兒童文學的評價與經典化,較為依賴中小學語文教育體系?;ヂ?lián)網的出現(xiàn),讓更多人有了表達、交流的機會。家長能夠在自媒體平臺上發(fā)表對于自己孩子所看的文學作品的觀點,這在一定程度上拓展了兒童文學評價體系,一些好的兒童文學作品,通過網絡渠道被更多人知道。但另一方面,網絡環(huán)境魚龍混雜,兒童文學批評的門檻大大降低后,一些容易奪人眼球的激進觀念得到放大,讓兒童文學的評價標準趨向保守,甚至使得一些作品被上綱上線地批判。這些聲音影響了家長對兒童文學作品的認知和選擇,最終也影響了整個兒童文學的生態(tài)。

新的“成人環(huán)境”提供了重審“兒童文學”的契機

兒童文學的理論探討,往往基于“兒童觀”展開?!皟和^念不是兒童對自己的評價或體認,而是成人社會對于兒童的理解與預設?!保▍窍栌睿骸陡拍钊绾蚊枋觯鯓咏Y構?——中國兒童文學元概念的分解式闡釋》,《華中師范大學學報(人文社會科學版)》2023年第4期)在網絡時代,新的“成人環(huán)境”,提供了重審“兒童文學”的契機,也彰顯了兒童文學發(fā)展存在的新問題:

第一個難題是新的呈現(xiàn)方式如何有機地表現(xiàn)世界。這方面的研究目前較多(例如王一典、陳暉的《原創(chuàng)圖畫書本土文化的視覺表達》,《南方文壇》2022年第3期),相對于文字,圖像敘事更加直觀,大大拓展了兒童文學的可能性。但是,漫畫的分格、圖畫的具象凝練,也會形塑一種具有跳躍感的欣賞方式和思維習慣,讓敘事世界和現(xiàn)實世界之間的豐富聯(lián)系被簡化。與空間上的跳躍、割裂相伴的一個現(xiàn)實是,兒童的“游戲”活動在時間上被割裂了。賽斯·吉丁斯在《游戲世界:虛擬媒介與兒童日常玩耍》中談到,過去的兒童和伙伴們玩?zhèn)鹘y(tǒng)游戲,長大后,他們反而被固定在室內,深受電子媒介的影響。實際上,相對于可控的數(shù)字模型,兒童早年玩耍的游戲的復雜程度更高,充滿偶然和意外,更接近現(xiàn)實世界。這種情形也適用于網絡時代的兒童文學,人們通常在“讀屏”還是“讀紙”之間糾結,但既然人們正在不可逆地進入數(shù)字化的、虛擬化的世界,那么更實際的問題,就不在于爭論是否需要數(shù)字化的藝術形態(tài),而是思考應該怎樣提供更好的數(shù)字化藝術作品?!案谩睕]有標準,但對兒童文學來說,至少應該包括這樣一個使命:在加速數(shù)字化、分隔化的趨勢里,重建人與世界之間的有機聯(lián)系,通過文學藝術的方式幫助兒童更好地理解這個世界。

第二個難題是想象力的拓展與人文精神的延續(xù)。當前兒童的家長,多是“95后”“00后”,他們是在數(shù)字化語境中長大的。在他們的文學閱讀和文化接受中,幻想類作品占較大比重。例如奇幻小說、歐美電影、日本動漫(以及受其影響的香港漫畫)與電子游戲。它們帶來了新的理念與手法,特別是“更快更強”的力量感和速度感,最終也會折射到兒童文學中。在目前的一些幻想故事中,少年的變化不再是“成長”“成熟”,而是“升級”“闖關”,兒童獲得的不再是善的“能量”,而是冰冷的“數(shù)值”。

如果未來人們只能通過虛擬方式才能接近“世界”,那也應該在這種方式中預留人文精神的位置,嘗試去關切現(xiàn)實,關懷具體的人。對于作者來說,不應該從各種“兒童統(tǒng)計報告”中去把握抽象的“兒童”,而應該深入現(xiàn)實去觀察具體的兒童。走進《寂靜的孩子》那樣的世界中,去發(fā)掘那些不被“大數(shù)據”“大報告”重視的經驗,寫出這個時代的兒童的獨特命運,給予他們力量,這或許才是作為未來文學藝術的“新兒童文學”的理想位置。

交互、陪伴與“新兒童文學”的豐富可能

網絡時代“成人”世界的新經驗,最終會折射到兒童文學中,這些新經驗的表現(xiàn)方式,突出表現(xiàn)為虛擬環(huán)境中的交互與陪伴。這方面有代表性的例子是“90后”兒童文學作家高源的創(chuàng)作。高源筆名“蜜蜂聽雪”,曾獲得首屆陳伯吹新兒童文學創(chuàng)作大賽桂冠獎等獎項,著有長篇小說《秋安》《長安夢》,詩集《你是水晶、冬天、葡萄和鳥》。她從2018年3月開始在《兒童文學》雜志的公眾號上連載《藍莓日記》。兩周發(fā)布一篇,已累計了100多篇,共18萬字。

開始連載時,《藍莓日記》的定位是“和此刻生活同步的少女日記”,要陪讀者一起經歷“那些藍莓般酸酸甜甜的日子”。網上連載的時間跟現(xiàn)實時間是一致的,主人公藍莓出現(xiàn)的時候是14歲,今年已經20歲。讀者們跟主人公一起經歷了中考、高考,進入了大學。在讀者那里,藍莓這個人物已經是他們成長過程中的一個朋友。微信公眾號的連載形式相對自由,隨時隨地“記錄心情”,有親和力。作者有時以主人公的身份向讀者拋出問題,例如春節(jié)將近,藍莓直接問:“誰毛筆字厲害,幫我寫一副對聯(lián)?。 焙竺嬉l(fā)了不少互動,有了現(xiàn)實中的“年味兒”。這種作者與讀者之間即時的、大體量的互動模式,只有網絡空間才能提供。

作者把藍莓日記稱作自己的“青春重構計劃”:“每次開始寫連載之前,我都會對自己說:‘好了,現(xiàn)在切換到藍莓模式。’然后我就成了藍莓。她的性格與喜好跟我有重合的部分,但從根本上說,我們是不同的人。她是一個歡樂的射手座,比我小11歲。扮演這個角色久了,我有點被她影響,比如變得更樂觀;同時好像也被她‘傳染’了一些粗心大意的毛病,偶爾會犯低級的小錯誤,把自己都逗笑的那種?!薄斑@5年,我仿佛生活在兩個平行時空,每隔一段時間就要到藍莓的世界里去一趟?!保ǜ咴矗骸端{莓日記五周年|宇宙想讓我做的事》,《兒童文學》雜志微信公眾號,2023年3月8日)作者的創(chuàng)作很像在“登錄”游戲世界,作者不是在“回到過去”,而是重構了一個想象的新世界。換言之,構成《藍莓日記》的核心的,不是“90后”作者寫給“00后”讀者的懷舊故事,而是一個持續(xù)的、讓人沉浸其中的幻想世界。讀者也從“登錄”代入,跟隨藍莓展開冒險,經歷校園生活,讀者再次對主角結識的人和校園產生移情、共情或投射,形成了“再現(xiàn)層的代入”(王玉玊:《編碼新世界:游戲化向度的網絡文學》,中國文聯(lián)出版社,2021年)。這種交互與陪伴,是網絡時代最常見的游戲化經驗,不管作者和讀者是否意識到它的存在,它都已滲透進了日常的文藝生產與消費中。

網絡時代的兒童文學的變化是豐富的,本文只是基于個別材料和理論的“初探”,限于經驗,許多問題未能展開。但網絡時代的新特質已經展現(xiàn),研究者有必要走出狹義的“兒童文學”范圍,更多地觀察年輕一代兒童文學作家的創(chuàng)作,基于作品和時代經驗,探索屬于網絡時代的“新兒童文學”理論。

(作者系中央民族大學文學院講師,本文系陳伯吹兒童文學基金專業(yè)委員會資助項目“新媒體與兒童文學寫作新形態(tài)研究”HX2022056的階段性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