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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文學(xué)》2024年第5期|林為攀:拾荒
來源:《上海文學(xué)》2024年第5期 | 林為攀  2024年05月14日08:08

窗子壞了,寒潮要來了,供暖在兩天后。當初租這間一室一廳就是看重這個陽臺。陽臺的視野很好,對面不是“田”字窗高樓,而是正在興建的高鐵站。窗子壞后,孫鵬舉才發(fā)現(xiàn)他并非喜歡這個陽臺,而是喜歡陽臺上這扇闊窗。

在北京,視野比居住面積更重要。

他決定自己維修這扇窗。在此之前,他頻頻打開這扇框了兩千萬分之一個北京城的窗子,不料發(fā)現(xiàn)窗外白云被剖了兩半。他以為戴的眼鏡歪了,下意識去扶眼鏡腿,原來歪的是窗子。有顆螺絲松了,這扇窗子無法再關(guān)緊,孫鵬舉只好用手托著窗底。

夜晚孫鵬舉在床上聽到窗子在響,大風(fēng)先寒潮一步來到了北京,經(jīng)過其余兩千萬扇窗外時,沒有一扇窗戶打開去迎接大風(fēng),唯有他的這扇窗熱情好客。夜晚的大風(fēng)除了有窗戶的形狀,還有汽車喇叭的聲音。他起床走到陽臺上,發(fā)現(xiàn)用來抵窗的吸塵器倒了,這扇窗戶又歪了一半,只能去斜框半扇繁星。他在抽屜里找到一卷透明膠帶,每撕一次膠帶,都會蓋過窗外刮的大風(fēng)。最后他把破窗暫時貼牢了,透明膠帶在窗上出現(xiàn)霜色,猶如托尼老師一再跟他推薦的錫紙燙。他把客廳里被大風(fēng)吹掉的書和“泡泡瑪特”放回原地,那枚鳩摩羅什樹葉就讓它夾在書頁里?;氐酱采?,孫鵬舉發(fā)現(xiàn)已聽不見大風(fēng)吹,正準備入睡時,他突然清楚地聽到一陣拆快遞箱的聲音。

他跑到客廳,打開電燈,發(fā)現(xiàn)窗上貼的透明膠帶被大風(fēng)吹裂了。他只好繼續(xù)給窗戶貼膠帶,這次幾乎貼了整卷的膠帶,好像他要往遠方寄一件易碎品。貼完后,他無法再入睡,因為大風(fēng)還在試圖吹開窗子。由于貼了整卷的膠帶,這回大風(fēng)每吹一次,只能聽到很輕的聲音,就像在踩入秋后滿地的銀杏葉。下半夜,孫鵬舉的眼皮實在抬不動了,倒在沙發(fā)上睡著了。

第二天醒來,孫鵬舉發(fā)現(xiàn)窗戶沒被吹開,但是膠帶也失去了二分之一黏性,現(xiàn)在窗戶漏了一道可以塞進一本小開本書籍的縫。他把窗戶合上后,很快又能聽到窗戶在“啪嗒”開裂。

猶如一聲槍響造成了南極冰川的崩塌。

他開門發(fā)現(xiàn)昨天放在門口的紙箱沒被收走,只好自己下樓去丟。他穿上棉鞋,披上羽絨服,進入電梯前,那個住在對面的女孩跟他說:“你手里的紙箱還要嗎?”他只好把紙箱中的外賣盒拿出來,把紙箱遞給她。他沒有任何不悅,反倒好奇為何一個女孩會去拾紙箱。在他印象中,一般上了年紀的老人才具有變廢為寶的超能力。他拿著外賣盒走到樓下,兩個大腳趾頭被冰了一下,低頭一看,發(fā)現(xiàn)這雙棉鞋已經(jīng)被腳趾頭擠破了。冷風(fēng)吹面不寒,專寒這兩根腳趾頭。他迅速把外賣盒丟進垃圾桶。上樓時,他發(fā)現(xiàn)電梯門在二十四樓打開后,并不是那個昨天還擺了電瓶車的樓道,而是多了一堵墻壁。他往后看去,發(fā)現(xiàn)電梯按鈕上的確顯示的是“24”。

他沒有下錯電梯。

眼前這堵墻在移動,透過巴掌一樣寬的縫隙,他看到那個女孩在踩紙箱。本來紙箱霸占了樓道,使人寸步難行,但隨著她把每一個紙箱踩扁,折疊,樓道又能重新容納他掏出鑰匙走進左邊的出租屋里。

女孩把紙箱踩扁摞高,接著用一米六二左右的身子去扛,可惜紙箱碼得比她還高出了二十厘米,在她身上搖搖欲墜。高出的部分眼看就要墜下來,孫鵬舉立馬過去用手扶住。女孩的房間在樓道的右邊。孫鵬舉的眼睛看不到路,女孩在前面給他領(lǐng)路:“小心,別撞到墻了?!彼吹阶约翰鹊搅艘粡?zhí)つ_墊,墊子上寫著“出入平安”。他無法判斷這張?zhí)つ_墊放在門外還是門內(nèi)。

在北京,一般可以通過踏腳墊判斷房子是租來的,還是買來的,因為住戶一般喜歡放在門外,好像這樣一來,就能奪回被公攤的面積,而租戶為了保護隱私,一般會把它放到門內(nèi)。

摞高的紙箱撞到了門楣,像積木般倒塌,堵住了那扇門。女孩在里面尖嗓叫道:“哎呀,你怎么這么不小心???”孫鵬舉滿臉愧疚,剛想蹲下來撿,就見這個女孩搬沙袋一樣把紙箱搬了進去。“快進來啊,還愣著干嗎?”女孩請他進去喝茶。孫鵬舉看到屋里很干凈,絲毫不像拾荒者的家,他有點不好意思坐下來。這些箱子踩扁前比踩扁后更占空間,不知她曾把它們藏在了哪兒。

女孩好像有讀心術(shù),看穿了他的想法,說:“這棟樓里啊,到處都有不花錢的空間,那些管道井啊,樓梯間啊,都可以放?!?/p>

孫鵬舉問:“你就不怕被人舉報給物業(yè)?”

女孩笑道:“舉報得著嗎?你以為物業(yè)自己不放?”

原來有房子的人底氣這么足。

“我把紙箱藏進那些空間后,晚上睡覺都聽不到水流聲和電流聲了,這棟樓里所有失眠的人都應(yīng)該感謝我?!迸⒗^續(xù)說道。

“謝謝你的茶,很好喝?!睂O鵬舉起身欲走。

“瞎說,這茶論斤賣,一塊錢好幾斤,一點都不好喝,解個渴而已。你可以等一會兒再走嗎?”女孩說。

“你還要留我吃飯嗎?使不得,使不得,我也沒幫什么忙。”孫鵬舉說。

女孩沒再理會孫鵬舉。她撥通了一個微信語音電話,說:“吳師傅,你現(xiàn)在可以上門來收了?!?/p>

孫鵬舉看到女孩在打掃衛(wèi)生,她把陽臺上的男士內(nèi)褲收走,她的窗子沒有壞,外面的天空沒有破碎,夜晚也不會用膠帶把月光纏在窗上,外面不是建成后人來人往的高鐵站,而是水光瀲滟的通惠河。女孩收走陽臺上的衣服后,又去開門把門外的男鞋收進來。對面是孫鵬舉租住的那間房,他試想著自己開門接外賣、下樓丟垃圾、等電梯時,隔壁就有一雙透過貓眼窺視他的眼睛,而現(xiàn)在女孩就趴在貓眼上窺探樓道的動靜。

“別見怪,我一個女性獨居,必須要有藕一樣多的心眼?!迸⒄f。

“難道你就不怕我?”孫鵬舉說。

“哈哈,我才不怕?!迸⒄f。

“為什么?”孫鵬舉說。

“因為,因為你會把垃圾分類?!迸⒄f。

孫鵬舉以往每次把垃圾放到門外時,都喜歡把可回收和不可回收的垃圾分好類,方便拾荒者自取。有時實在不愿意下樓丟垃圾,也不會只在門外放廚余垃圾,總會加上一些可回收的廢紙。若知道那個拾荒者是個身強體壯的女孩,他說不定就不會每次還把紙箱壓扁了。

“對了,你是做什么工作的?我看你好像不上班。”女孩問。

“你是不是一直在用貓眼觀察我?”孫鵬舉笑道。

“不止是你,只要是出現(xiàn)在樓道里的人,我都觀察?!迸⒄f。

“我是寫作的?!睂O鵬舉說。

“哇,原來是大作家啊?!迸⒄f。

“哪有,哪有。”孫鵬舉還在等著女孩開口說要拜讀他的大作,卻被敲門聲打斷了。

他分明看到她松了一口氣。

女孩這回沒有先看貓眼再開門,而是直接把門打開。孫鵬舉感到一陣寒風(fēng)進屋,那張?zhí)つ_墊上還掉落了幾片雪花,抬頭發(fā)現(xiàn)這個吳師傅是個大約五十歲的中年男人。他把帽子摘掉,頭發(fā)很硬,即使戴了帽子也沒壓塌,再用手順便把口罩抹下來,露出那個凍得像顆草莓的鼻尖;臉上皺紋很深,九級烈風(fēng)刮上去都會變成三級微風(fēng)。他進屋前迅速往屋里掃了一眼,看到孫鵬舉,又及時把視線捉了回去,壓眉去看那雙從門外拿進來的男鞋。

女孩在跟吳師傅討價還價:“黃紙的價格不是一塊五一斤嗎,怎么變成一塊錢一斤了?礦泉水瓶不是一塊錢一斤嗎?怎么變成八毛一斤了?”

吳師傅笑道:“你那都是好多年前的價格了,美國總統(tǒng)都換了幾茬了,你個女娃子還抱著老黃歷不撒手?!闭f完,又從兜里掏出一張紙遞給她,說:“你要不信,這里有市場參考價。”

女孩把這張紙在膝蓋上展開,發(fā)現(xiàn)吳師傅所言非虛,此外,雖然黃紙價格降了,但鋁、鐵、不銹鋼等金屬廢品卻漲了。

孫鵬舉關(guān)心的書紙(各類書籍,不包含雜志)則是一塊三一斤。

吳師傅把女孩囤的廢品全搬到樓道,那里還有一個他帶來的臺秤。他稱完廢品后說道:“約二十斤,總共二十塊。”

女孩接過錢,說:“累死累活幾個月,就只賺二十塊,還不如去討飯?!?/p>

吳師傅說:“你下回別這么死心眼,只撿廢紙,占地不說,價格還賤,看到廢金屬、廢瓶子也要舍下臉去搶。”

女孩說:“假如我只去撿廢紙箱,別人就不會以為我是撿垃圾的,以為我剛把網(wǎng)購的快遞拆箱。如果我身上都像蜘蛛吐絲一樣纏著那些廢金屬,還掛滿了踩扁的礦泉水瓶,別人一眼就能看出我是干什么的了?!?/p>

吳師傅說:“干我們這行不能要臉,要臉就賺不到錢?!?/p>

女孩說:“就算我不要臉,家里也放不下那些瓶瓶罐罐啊。等我什么時候有棟大別墅了,我再考慮把吳師傅說的那些廢金屬和塑料瓶,都給捎回家?!?/p>

吳師傅笑道:“祝你早日靠撿垃圾住上大別墅,也祝我自己早日靠賣垃圾成為下一個馬云。我們共同努力?!?/p>

女孩說:“謝謝吳師傅。”

吳師傅說:“我比你年長,給你一個善意的提醒,往后記得把大號的男鞋擺到門外。”

孫鵬舉的窗子還沒修好,他網(wǎng)購來的米字螺絲刀擰不緊十字螺絲帽,白雪全面覆沒紫禁城的琉璃瓦后,從他窗外潲進來的風(fēng)雪越發(fā)難融。陽臺上沒有地暖,暖氣的位置在廚房、客廳與臥室,廁所也沒有暖氣。每次在陽臺上晾衣服,衣服都會被凍硬,就像長了綠斑的臘肉。孫鵬舉逐漸不再靠近最喜歡的陽臺。北京的凜冬很兇,很快撬掉了這扇窗的另外三顆螺絲。如今這扇窗完全靠膠布框住,但凡風(fēng)雪緊,膠帶都會被撕裂,從而讓窗子傾斜,像極了掛在蛛網(wǎng)中的獵物。每當這時,孫鵬舉就會躲進臥室,可依然能通過未關(guān)的房門,看到風(fēng)雪舔到了客廳的地板。

孫鵬舉還在想對面那個女孩,在想一個拾荒者為什么也會有選擇地拾荒。從這方面來說,拾荒者跟作家區(qū)別不大,前者是在清潔地球,后者是在清潔精神。拾荒者回收廢品后,還要折疊騰出面積;作家找到靈感后,也要及時書寫為大腦挪位置??墒撬拇竽X已經(jīng)很長時間空空如也了,一個拾荒者不愁撿不到垃圾,但一個作家卻要時刻面對下筆難的問題。

孫鵬舉的房門除了外賣騎士,沒有人會去敲。每當房門被敲響,他都會學(xué)著對面那個女孩一樣用貓眼窺探樓道。他看到女孩裹得很厚從家里出來,進電梯前,往這邊看了一眼,孫鵬舉立即下蹲,好像被她發(fā)現(xiàn)了一樣。待女孩走后,孫鵬舉從屋里出來,他要做一個實驗,即貓眼能否從外面看到里面。

他把門“啪”一聲關(guān)上,然后把眼睛放到貓眼上,可是卻并未看到屋里那扇破窗,以及從外面刮進來的風(fēng)雪。陽臺上將融未融的堅冰也一概看不到。

原來,貓眼是單向的,只能從里往外看,不能從外往里看。

女孩下樓丟垃圾,順便撿廢品。雪落在地上被鞋子踩碎,但落在花圃里的雪花卻有形狀。雪花的形狀是六角形,電視上說雪花形成之前就像蜘蛛在織網(wǎng)。女孩走在這條通往環(huán)衛(wèi)樓的磚石路上,左手邊曾有一棵在春天也不發(fā)芽的枯樹,有兩個工人把繩子綁在樹上,女孩當時以為工人在栽樹,當枯樹撲通一聲倒下來,壓垮了花圃里的花海后,才知道工人是在移除不屬于春天的樹。這棵枯樹被連根拔起,地面沒有留下任何痕跡,因為花瓣很快會像護膚品一樣敷在上面。女孩停在路邊,試圖尋找大樹生長過的證據(jù),可是這里如今只有一個雪人,守護著身后花圃里蟄伏的種子。

環(huán)衛(wèi)樓里的垃圾桶都被裝滿了,女孩仔細檢查每一個垃圾桶,雪天,不知是網(wǎng)購少了,還是快遞慢了,垃圾桶里并沒有多少貨色,只有一些沒蓋緊的外賣盒子。寒雪凝固了黃色的油脂,將吃剩的食物殘渣像琥珀一樣封存起來。

女孩拾荒戴手套不方便,春夏秋三季她最怕垃圾里有牙簽、有魚刺、有針、有一切能扎破手指的尖銳物品。在冬天,則最怕雪凍手。不過雪也有好處,握在手上,敷在臉上,能消腫。雪化后,女孩的臉和手指重新又會被頻繁的彎腰起身累到浮腫。此刻難得盜取片刻閑,加上女孩剛用雪擦過手,她的手和臉都沒再浮腫,她用纖細的手指撫摸著瘦削的面龐,終于在這個冬天確認自己并未長胖。

她興高采烈地上樓,電梯上到二十四樓時,門還沒開,她就在轎廂里聽到踹門的聲音,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以為家里遭賊了,想到家里最多的只有廢品,又連忙把心咽回去。電梯門開了,她悄悄地從轎廂里探出頭,先看了一眼右邊自己的房門,發(fā)現(xiàn)那扇門嚴得連一杯水都潑不進去,準備去看左邊那扇門時,發(fā)現(xiàn)燈滅了,聽到一聲咳嗽后,頭頂那盞聲控?zé)粜磸?fù)明。女孩看到那個人在踹門,忙走過去問道:“沒帶鑰匙?”

孫鵬舉回頭看了一眼女孩,說:“下樓丟垃圾忘記了,我竟然被自己家的門關(guān)在了外面?!?/p>

女孩說:“我剛在下面沒見到你啊,下面沒人,你在下面,我肯定能一眼認出你,再說,我不是剛給你把垃圾捎下去嗎?”

孫鵬舉說:“我還是叫房東吧?!?/p>

女孩攔住他:“別,千萬別。這個鬼天氣房東才不會從被窩里爬出來給你送鑰匙?!?/p>

孫鵬舉說:“那怎么辦?”

女孩說:“真行,雪這么大,還穿著單衣和人字拖。別搓手了,快跟我進來吧?!?/p>

孫鵬舉跟在女孩身后,等著她掏鑰匙開門,凍得牙關(guān)打架,可女孩的手指也被凍得僵硬,死活對不準鎖孔。孫鵬舉往手上哈了一口氣,幫她把門打開了。一進屋,暖氣就像個法式熱吻,孫鵬舉的胳膊和腿腳馬上就活過來了。

孫鵬舉看到廢紙又堆滿了她的陽臺,由于折疊的廢紙不密,還能看到縫隙,窗外瓦藍的天空就像被關(guān)進了一扇百葉窗中。

“對了,還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睂O鵬舉問。

“我叫李凡星?!迸⒄f。

“繁星這個名字好,滿天繁星對照萬家燈火?!睂O鵬舉說。

“我才沒有這個命,我只是一顆平凡的星星,不知哪一扇燈火才會為我而亮。我也還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呢?!崩罘残钦f。

“我叫孫鵬舉。”

李凡星沒再說話,孫鵬舉也沒有坐下去,不是因為不好意思,而是沒有地方坐。沙發(fā)上放滿了礦泉水瓶,有些瓶中還有水。李凡星見了,忙把這些瓶子丟到地上。瓶子像車輪一樣在地上滾來滾去,然后被墻壁、被桌腳、被只能露進微光的門縫給擋住了,更多的則滾進了房間里的衣柜底下。

“鵬舉哥,這些礦泉水瓶里裝的不是水,而是雪,沒想到雪融化后跟水也沒什么區(qū)別。”李凡星說。

孫鵬舉還在想著那把沒有帶出來的鑰匙。鑰匙和鞋子和衣服一樣,但凡出門,必跟人不離左右。換句話說,每一個生活在城市里的人,都是一半衣服,一半鑰匙。兩者相加,才是一個完整的人。現(xiàn)在孫鵬舉感覺到身體的另一半丟在了一個雪地里。

李凡星從房間的衣柜里拿出一身男裝,放到沙發(fā)上,對他說:“鵬舉哥,你試試合不合身?我特意按照你的身高撿的,放心,我洗了好幾遍。”孫鵬舉不知道李凡星的用意,干脆不去想,因為生活本來就沒有標準答案可言,就像他寫過一篇也讓人摸不著頭腦的小說《給腦袋裝上一個消音器》。這篇小說講了一個獨自住在自建房樓頂?shù)哪腥?,每次下樓?jīng)過二樓時,都會聽到一聲狗吠??墒欠繓|又一再表明,這棟樓不允許養(yǎng)狗。后來,讀者才發(fā)現(xiàn),原來二樓住了一個他心儀已久的女孩,但每次他鼓起勇氣想認識她時,都會被狗叫嚇跑。

孫鵬舉為了活躍氣氛,主動跟李凡星說起了這篇小說??墒钦f完后,兩人還是有些尷尬。孫鵬舉再一次意識到,跟別人講自己的小說,就像冬天里回芽的春草,都是不合時宜的。

“那個女孩沒有養(yǎng)狗,這狗叫是他的膽怯吧?!蹦┝?,李凡星說話了。讓孫鵬舉欣喜的不是她打破了僵局,而是這么多年,只有她能明白他這篇小說的用意。孫鵬舉這時也用主動穿上那身撿來的衣服回應(yīng)她的善意,很快也知道了她的用意——陪她去賣廢品。

這身衣服頭回穿,還有點認生,不熟悉他的胳膊和腰部。李凡星把那些瓶子打孔用繩穿起來,掛在身上,酷似沙和尚戴的骷髏頭項鏈,回頭看到孫鵬舉抬不起那捆廢紙,說道:“第一次都這樣,肩膀脆,扛多了就習(xí)慣了?!彼麄兿群笞哌M樓道,李凡星讓聲控?zé)袅恋姆绞剑皇嵌迥_,不是咳嗽,而是撞瓶子。

孫鵬舉感覺自己的肩膀不存在了,好像那里被打了麻藥,醫(yī)生趁他不注意,卸下了他的胳膊。

孫鵬舉一進電梯就連忙撂下廢紙。李凡星又讓他扛起來,還告訴他,在下行的電梯里不會感覺到重量,但如果出電梯時再去抬重物,就會比平時更重。孫鵬舉沒理她,很想讓她把披在肩上的瓶子也摘下來,因為很多中途進電梯的人都用異樣的眼神看她,主要是看他。他想起從前寫作時被人從背后逮到幾個錯別字時的窘境。

電梯門在一樓開了,孫鵬舉去提那捆廢紙,好像真的比剛才更重了。李凡星出去后又進來,幫他把廢紙搬到一輛“倒騎驢”上。這輛“倒騎驢”有兩個座墊,構(gòu)造很像廈門環(huán)島行的雙人自行車。她說,以前廢品重,總讓座墊翹起來,后來她就多安了一個座墊綁石頭。

李凡星把座墊上的雪花擦去,對他說:“上來?!睂O鵬舉看到雪下得緊了,覆蓋了雪地里的腳印和車輪印。他發(fā)現(xiàn)身上這件衣服在冷天提前熟悉了他的身體,胳膊處不勒得慌,腰部也不漏風(fēng)了。他坐的不是第二個座墊,而是第一個座墊,因為李凡星說男后女前是情侶的騎法。這輛倒騎驢看似有兩個坐墊,卻只能一個人去踩,現(xiàn)在孫鵬舉才明白,讓他坐在前面絕非是為了避嫌,而是讓他去踩倒騎驢,這樣李凡星在身后就可以偷懶了,并且還能在他臉漸有慍色時張開雙腿,嘴里大喊著:“今年的雪真像大饅頭啊?!睂O鵬舉看到前方車廂里的廢紙像一只被凍僵的豹子,穿孔的瓶中落滿了雪,這回雪沒有融化成水,就這樣被分成了九份,分別裝進了這些瓶中。

騎車的是孫鵬舉,但知道目的地的卻是李凡星。好在北京城橫平豎直,只要知道了最終要去哪兒,就不會迷失方向,孫鵬舉也就不用頻頻回首問她怎么走,她也就能繼續(xù)張開雙腿,讓雪花落在她的腿上肆意盛放。

“到了。”李凡星說。

路邊有間小屋,門簾很重,待李凡星進去,孫鵬舉感覺放下的門簾就像剛吃了一顆子彈的防彈衣,后坐力很強。室內(nèi)有個火爐,爐火在門簾掀開的那一刻痙攣了一下。李凡星坐在一旁脫鞋子,又脫下一雙又濕又硬的襪子。她把襪子放在爐火邊烘干,然后招呼孫鵬舉過去烤火。

“這是誰的房子?”孫鵬舉問。

“吳師傅的?!崩罘残钦f。

孫鵬舉起身即走,李凡星喊住他:“放心,我不是小偷,吳師傅很快就會回來?!?/p>

“你怎么親自把廢品拉過來?以前不都是他上門回收嗎?”孫鵬舉問。

“他的腿被廢鐵割傷了?!崩罘残钦f。

爐中坐了一口鐵鍋,蓋得很嚴,看不清里面煮的是什么,火星還一個勁兒地從鍋底濺出來,孫鵬舉擔(dān)心燙壞衣服,把凳子往后挪了挪,看到鬧騰的火星似在給李凡星的雙腳點痣。李凡星把烘干的襪子穿上,孫鵬舉很想提醒她把腳上的灰燼拍掉再穿,可她速度快到已把鞋子也給穿上了,還像在商場里試穿新鞋,穿上后還往地上跺腳,看看鞋后跟會不會咬腳腕。身后的棉布簾掀開了,走進一個穿得像宇航員的人,他脫下厚厚的宇航服,走到爐邊,掀開鍋蓋,往里加水。

“吳師傅,你腿受傷了怎么還到處跑?”李凡星說。

“我出去買點藥,順便撿了點廢品。”吳師傅說。

孫鵬舉看出吳師傅不歡迎他,眼睛全程沒往他身上看,屋里已經(jīng)熱起來了,可是吳師傅的眉間雪還是這么冷。他拽了拽李凡星的袖子。李凡星說:“才剛來你就要走,把這里當自己家就行?!眳菐煾到o兩人倒茶,不是用那種塑料杯,而是用的兩個玻璃杯。他先在杯中倒入開水,再捏了把茶葉丟進去。曬干的茶葉在杯中緩慢舒展,猶如寒枝抽芽。李凡星用手去端,像有只白鴿搶她掌中食,啄了她一口,忙把手收回去,去摸耳垂降溫,接著伏下身子用嘴去吹涼,再沿邊吸溜,跟吃北京炒肝似的,吸到一片茶葉,就把它啐到地上。

孫鵬舉看到地上落滿了雀舌一樣的茶葉,可是李凡星杯中茶卻沒見少。

吳師傅把棉布簾掀開,把李凡星的倒騎驢推進來。屋外雪這么大,但倒騎驢身上卻沒有一片雪花,只因雪花也有重量,吳師傅把它推進來前先撣了雪。吳師傅用臺秤去稱廢品,看到孫鵬舉一直盯著自己,就說:“信不過我還是怎么著?”孫鵬舉連忙收回視線,看到李凡星此刻已把茶杯握在手上了,還跟他說:“茶涼了,快喝?!睂O鵬舉把茶杯端起來,放心地飲了一大口。他陸續(xù)地感受到了喉頭、食管和胃部的存在,就像以往被堵在五環(huán)外時,終于在喇叭轟鳴聲中慢慢看到了建外SOHO、中國尊和天安門。

孫鵬舉被燙到了,跑到屋外咽了一團雪,怕一團雪不夠,他還握了一團雪在手上,以備不時之需。回到屋中,他感覺手上那團雪變成了沙子,雪水在他指縫間滲出,好像他用力把雪握碎了一般。吳師傅稱完了廢品,看到孫鵬舉在屋里踩出了幾串腳印,操起掃把去掃,剛掃掉兩個腳印,其余腳印就已了無痕,就像書法家在朝陽公園里蘸水寫的毛筆字,還沒等人圍觀,就提前淡化了。

孫鵬舉看到他的左腿的確有些瘸,不太敢沾地,好似地上有野豬夾子,腿傷只能讓他把重心都放在右腿上,整個身子都在往右傾斜,好像北京那座叫萬佛堂花塔的斜塔。

“我喝飽了?!崩罘残菑臓t火旁站起來,拍了拍肚皮。那個玻璃杯中一滴茶都不剩,只有囤積在杯底的茶葉。缺少了開水的浸泡,這些茶葉又變成了枯葉,顯然無法再在一杯開水中遭遇滿城春。

吳師傅把錢給李凡星,說:“你數(shù)數(shù)?!?/p>

李凡星把錢拿給孫鵬舉,說:“我指頭僵,你幫我數(shù)?!?/p>

孫鵬舉數(shù)了一遍,說:“一百塊。”

吳師傅往地上啐了口唾沫,說:“年輕輕,眼神這么盲,好好數(shù)數(shù)到底多少錢?”

孫鵬舉又數(shù)了一遍,說:“一百一十塊?!?/p>

李凡星接過錢,塞進羽絨服中。孫鵬舉掀開棉布簾,棉布簾吃飽了雪,更重了。李凡星把倒騎驢推出來。孫鵬舉忙放下棉布簾,發(fā)現(xiàn)簾子像斷頭臺上的大鍘刀,迅速把門里門外的空間當成路易十六的腦袋一樣砍了,吳師傅換藥的余味像血一樣濺到了孫鵬鼻腔。

“這回換我來騎?!崩罘残钦f。

孫鵬舉坐在后面,腳不知道該往哪里放,也不敢攬住她的腰,更不敢拍掉她肩頭的雪,似乎連雪花都知道他的手懸空,落在上面不踏實,索性去落李凡星滿身。

在回去的路上,李凡星告訴孫鵬舉,拾荒也需要學(xué)習(xí),除了學(xué)習(xí)每種可回收垃圾的價值,還要學(xué)習(xí)如何維持體面。她曾經(jīng)跟一個拾荒者偷學(xué)了不少,這個拾荒者年紀頗大,每天都會去掃蕩附近幾個小區(qū)。每次出門時,都會穿得很得體,因為這樣有些小區(qū)保安才不會攔她。每進入一棟樓,必先從一樓開始,她不會去翻樓梯間的垃圾桶,而是專門留意每扇門的動靜。每扇門的開啟時間,一般都在早晚,因為那些上班族大都早出晚歸。這些上班族早上出門時,大都手上拿著垃圾,這時她就會假裝住在隔壁,走過去自然地說道:“后生,這個紙箱還要嗎?給我吧,我順便幫你把垃圾丟了?!庇谑?,繼外賣、快遞之外,又多了一種新興的代丟職業(yè),無疑方便了爭分奪秒的上班族。這些上班族晚歸時,手上一般也會多出從豐巢領(lǐng)取的快遞,這時她就會耐心等他們拆箱,再過去順勢接過紙箱。有時這些上班族會進屋拆快遞,這時就要耐心等在樓道,仔細聆聽哪一扇門在開啟。只要聽到門吱嘎一聲,就要馬上過去撿,但凡慢上一步,就會被其他拾荒者撿走。當然,有些上班族喜歡讓紙箱過夜,遇到這種情況,第二天就要及時趕過去。李凡星有樣學(xué)樣,由于年輕,加上機靈,很快青出于藍,次次都趕在那些拾荒前輩前頭,把附近幾棟樓洗劫一空。每次滿載而歸,在電梯上邂逅那些前輩時,都會被那些前輩當成小區(qū)居民,一再問她這些廢品還要不要。李凡星有時于心不忍,就會分點給這些前輩。此外,那些負責(zé)打掃小區(qū)的保潔員也倍感疑惑,因為每扇門外都沒有紙箱了,問了保安幾遍,都說小區(qū)沒有拾荒者出現(xiàn),最后只能去怪那些住戶鐵公雞,“雙十一”連號稱全網(wǎng)一律半價的商品都不舍得搶購了。

“我發(fā)現(xiàn)撿垃圾撿久了,好像把丟的臉慢慢撿回來了?!崩罘残钦f。

“我有個問題不知該不該問?!睂O鵬舉說。

“問。”李凡星說。

“你為什么要去撿垃圾?”孫鵬舉問。

“那么你又為什么要去寫作?”李凡星反問。

“寫作就像失物招領(lǐng),讓我能夠恢復(fù)內(nèi)心紊亂的秩序?!睂O鵬舉說。

這句話說得很心虛,因為他的內(nèi)心秩序是恢復(fù)了,可租的房子卻亂成了一團。這么久沒回去,不知道屋里怎么樣了,他已做好了最壞的打算,窗戶被風(fēng)雪徹底掀掉,客廳的書柜倒在地上,書柜里的卡夫卡從洞穴鉆出來后,又在法院門前面臨訴訟無門的境地,最后變成了一只甲殼蟲,仍在擔(dān)心上班遲到問題;卡爾維諾一人分飾幾角,一會兒是永世生活在樹上的男爵,一會兒又是被分成兩半的子爵,最后變成了一個不存在的騎士,找不到任何存在過的痕跡;馬爾克斯在承受百年孤獨之前,還要先困在枯枝敗葉上的惡時辰里輪回幾遍……孫鵬舉看到這些大師一律滿頭白雪,握著筆顫顫巍巍地走到他面前,似乎要把偉大的文學(xué)傳統(tǒng)壓在他這個東方人的肩膀上。

“我沒你那么深刻,我拾荒是不想看老板臉色?!崩罘残钦f。

孫鵬舉出去了一趟,仍然沒有鑰匙進家門。李凡星又把他暫時寄存到自己家,就像把那些一時拿不動的紙箱藏進管道井一樣。為防別的拾荒者順手牽羊,還要用隨身攜帶的膠帶封箱,當成快遞員暫時存放到這里的新快遞。不過,孫鵬舉不用封箱,都不會有人跟她搶。

電梯門在二十四樓開了,孫鵬舉看了一眼左邊的房門,只有房門上被自己踹的幾個腳印。地上沒有垃圾,門上貼的“?!弊忠脖凰麆偘醽頃r用指甲摳掉了,如今只剩一張“口”。他坐在李凡星的沙發(fā)上,雙手放到膝蓋上,雙腿不像第一次上門時那樣并攏,而是微微張開,好像終于從地下室搬到了一個開間,可以稍微轉(zhuǎn)身了。

“你先坐一會兒,我出去一趟?!崩罘残钦f。

孫鵬舉待她出去,渾身變得更加自在,這回是從開間搬到了一室一廳。他起身參觀她的房子,廚房的冰箱里,有兩枚雞蛋,幾瓶罐頭,不見一點青。臥室門沒關(guān)緊,他沒敢推門進去,好像那道門縫上了鎖。他回到沙發(fā)上坐好,沒找到遙控器開電視,他感到有點熱,把外套脫了,發(fā)現(xiàn)吊牌沒剪——撿來的衣服有吊牌嗎?門鈴響了,他走到門邊,掀開門鏡蓋,看到李凡星回來了。

他給她開門。

他像主人,在她的屋子里。

她像客人,在自己的屋子里。

李凡星用腳擋住打開的門,說:“快來幫忙?!睂O鵬舉幫她把那個一人高的紙箱拖進來。她把這個大紙箱挪到陽臺上,說:“你是不是覺得這個紙箱很重?因為里面還套了十幾個小紙箱。你看我是現(xiàn)在把這些紙箱拆了,還是以后要賣的時候再拆?”

孫鵬舉說:“我想找開鎖師傅上門?!?/p>

李凡星說:“你看這個紙箱是現(xiàn)在占地,還是拆了后更占地?”

孫鵬舉說:“我要回去了?!?/p>

李凡星說:“待會兒我陪你去配鑰匙?!?/p>

大雪天,街上沒有配鑰匙的鎖匠,就算有,他也沒有鑰匙讓鎖匠配,手機里連一張可參考的照片都沒有。鑰匙很重要,但不像那些可以入鏡的風(fēng)景,因為鑰匙每天都要用,而那些風(fēng)景有時只看一眼就永遠不會再有。

孫鵬舉說:“雪天鎖匠不上班。”

李凡星沒再理他,沒帶鑰匙,不會把家給丟了,但假如沒有及時去拾荒,那些廢品轉(zhuǎn)眼就會易主。廢品就像共享單車,共享空間,先到先得。她最后還是決定把紙箱拆了,她把紙箱傾倒,拿出里面那些嵌套的紙箱。她先踩扁最小的紙箱,這個紙箱估計之前裝的是一盒化妝品,最后再把那個最大的紙箱用剪刀拆了,這個紙箱曾經(jīng)裝的是冰箱。

所有紙箱都拆完了,她把最大的紙箱放到最底下,再把其他紙箱摞到上面。繩子不夠長,李凡星用身子去壓疊起來的紙箱,再用繩子捆好。樓道里有狗叫,孫鵬舉走到門邊,透過貓眼,看不清外面,便把門打開。

寒風(fēng)入屋,李凡星叫道:“快把門關(guān)上。”孫鵬舉關(guān)上門,看到李凡星進了房間,再次把門打開,這回看清了,竟是他的房東牽著那頭哈士奇來了。他剛想開口,就見房東在掏鑰匙開門,在開他的房門,旁邊還有一個西裝革履的中介。

“這鑰匙沒錯啊,怎么打不開?”房東說。

中介幫房東開門,可仍然打不開這扇往里開的門,好像門后有卡夫卡、卡爾維諾和馬爾克斯等大師在堵門。孫鵬舉知道,那扇破窗真的被風(fēng)雪吹掉了,現(xiàn)在那些風(fēng)雪就像一雙強有力的手緊緊抵住了這扇門。

“快進來啊?!崩罘残窃诹硗庖簧乳T里喊道。

孫鵬舉回到屋里,看到她還沒把廢紙箱捆好,說:“我來幫你綁?!?/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