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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作家協(xié)會主管

《我以為我是人》:它以為它是人
來源:收獲(微信公眾號) | 丁小寧  2022年03月17日08:36

一天傍晚,我在小區(qū)樓下散步,有只柯基站姿很是挺拔,正冷眼瞧著其他狗,其他狗向它跑來,或蹭蹭,或吠叫,那柯基總是無動于衷。主人說,它以為它是人。

這句話好,好到可以寫成一篇小說。那之后,我便開始想,該怎樣寫這只狗,想寫得容易,有好多條路,比如寫得科幻一些,直接把狗擬人化,只在前面加上“狗說”,“狗想”就可以了,又或者,通篇都在寫人,只用狗作象征物,點綴在段落里變成一個對照,再上升為隱喻,在關(guān)鍵地方點一下題,結(jié)尾虛虛實實一些,一篇小說總可以交差,可是這樣實在太容易,這么容易的小說,我不要寫。

人是什么,狗是什么,人要什么,狗要什么,人有什么,狗有什么。兩者都是生靈,有生有死,可是光生死還不夠。想了又想,不只生死,還有愛,愛是多么重要的東西。

愛這東西,很是投機,常會在生死關(guān)頭突然迸發(fā),黏度極高,久不散去。所以我讓李云杉站在高處,等待去死,在去死的路上,遇上小李這條狗。愛這東西,很是微妙,愛有深淺之分,但這深淺卻界限不明,愛會互相競爭,此起彼伏。

李云杉意外殘疾,在人類社會,他是弱勢群體,而小李,在弱勢人類李云杉看來,可以做他兒子,在小李面前,李云杉有絕對的話語權(quán)。但畢竟,憑什么要讓李云杉一直有絕對的話語權(quán),好在小李到了發(fā)情期,一切開始有了變化。

李云杉為了這條狗的愛情四處奔波,而他也漸漸發(fā)現(xiàn),他把小李當成兒子養(yǎng),小李卻真以為自己是他的兒子。小李拒絕與狗交流,只和人交流,它拒絕母狗的示好,卻努力去諂媚女主人。李云杉覺得這一切都錯了,在他已經(jīng)快被人類拋棄時,他的狗卻宣布它早已成為了人類的一員。也許神存在,默默為這世界制定了規(guī)則,原本這規(guī)則偏向人類,可沒想到,事情哪有那么簡單。

我的腦海里時常浮現(xiàn)出一個場景——積雪許久不化,天是灰的,地面只剩黑白兩色,一個人站在高處,那人的身形模糊,這場景像畫,有時這幅畫會進入我的夢里,人生本就像夢一場,小說也是一個一個的夢,于是在小說的開頭,李云杉站在了這幅畫里。接著,這幅畫變得豐富,不同的色彩混成一團,風吹過,畫落在水面,色彩暈開,我在岸邊打撈這些色彩,打撈的過程便是寫作的過程。我問自己,我是什么?人是什么?存在是什么?我想不明白,只好繼續(xù)去湖中打撈,色彩越來越稀薄,腦海中的場景卻越來越濃稠。那些場景變成了新的畫,一陣風吹過,又一陣風吹過,一幅幅畫落在水面,暈染,打撈,回憶,想象,反反復復,像是輪回。

這篇小說就是這樣寫下的,帶著我對人的思考,對生命的思考,對某些殘留在生活中的、從時間的裂縫中掉落而茍延殘踹的、還未能被命名的事物的思考。這些思考聚集在我的胸腔,伴隨著我的呼吸,它們和我太過親密,我不得不把它們寫下來,往往以為眼前的霧越來越淡了,卻發(fā)現(xiàn)終點依然不可見,我永遠離想觸及的事物那么遙遠,甚至于,終點和起點早已混為一體了。

我從小是個極為怕狗的人,這幾年強迫自己變得膽大,但在夏天穿著露腳背腳趾的鞋時,我還是會怕向我跑來的狗,很奇怪,我只怕身形在我膝蓋以下的狗,反而不那么怕大一些的狗。大概三年前,我在小區(qū)里見到了一只流浪狗,是個公狗,品種是拉布拉多,毛是乳白色,它很少跑,看到人了,也只是慢慢走來,喂它時,它很膽怯,食物放在它眼前,它會瞬間走開,在其他地方呆站一會兒,才肯回來吃。我每次散步都會去樓下的草坪上看它一眼,時間長了,它總會露肚皮給我摸。有一陣子,連著好幾天看不到它,我以為它被收養(yǎng)了,又過了幾天,它又出現(xiàn)了,這次不是慢慢走來,而是有些顫巍地跑來,抬頭看著我,它像是要哭似的。從那以后,我就沒有見過它,它大概去世了。很長一段時間,我都不再去樓下散步了。

我時常想起那條狗的樣子,它愛趴著看阿姨們跳廣場舞,她們穿著統(tǒng)一的紅色小裙子,屁股扭來扭去,我問它,看得懂嗎?那條狗的樣子被我融進了這篇小說,這篇小說有些幽默,有些荒誕,而實則,它是悲傷的。

李云杉問小李,你以為你是人嗎?你以為你是人嗎?

做人,還是做狗?也未見得一定要做出選擇,眾生皆苦。